第十八章 暗线
一夜光阴悄然流逝。
昨夜袁斌执意守在叶府门外,待到李大夫再三确认府中众人伤势无碍,也未曾动身返回帅府。一路厮杀耗尽心神,旧伤又疼得钻骨,便被叶府管事安排在西侧偏院的客房暂且歇下。院中静谧,他合衣而眠,不过浅浅休憩了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整理装束,打算辞别众人,赶回奉天帅府复命。
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草木沾着微凉的露水,空气清新,却也掩不住空气中淡淡的药味。袁斌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右腿每踏出一步,膝盖处便传来阵阵酸胀隐痛,他下意识将重心偏向左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行至二门处,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廊下,正是叶婉心。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罐,想来是一早去灶间取了汤药,许是特意在此等候,又或许只是恰巧路过。望见走来的袁斌,叶婉心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率先开了口,声音轻柔温婉:
“袁副官,一早便见你起身了。昨日山道之上,多亏你拼死相护,府中众人才能平安归来,婉心在此谢过。”
袁斌停下脚步,抬手抱拳还礼,神色恭谨:“五小姐言重了。护卫少夫人与萧小姐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谈不上道谢。”
说话间,叶婉心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身形。昨夜混战里被划开的军装依旧未曾更换,裤管撕裂处露出的膝盖高高肿起,昨夜浸染的血迹干涸成暗沉的色块,看着触目惊心。她眉头微蹙,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你的伤势看着不轻,昨夜一路奔波厮杀,定然受累不少。怎么不早些请大夫过来诊治一番?”
袁斌下意识侧身避让,淡淡摇头:“不过是些旧伤复发,外加几处皮外伤,无妨的,不必劳烦大夫。军旅之人,身上带伤本就是常事。”
“怎会无妨?”叶婉心往前半步,语气真切,不再是方才客套的疏离,“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身子骨岂能这般不当回事。”
她的话语不算激烈,却字字恳切,眼底的关怀坦荡又纯粹,没有门第间的客套,也没有旁人看待武将时的敬畏或是疏远。
袁斌心头猛地一震。
他半生驰骋沙场,刀口舔血,身上新伤叠旧伤,早已习惯了独自硬扛。同袍之间只论输赢战功,下属只知敬畏听命,主上倚重他的勇武,往来之人多是趋炎附势或是刻意逢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会这般直白又认真地叮嘱他善待自己的伤势,会将他这名武将的身体放在心上。
心底那片常年被铁血与冷硬填满的角落,像是被一缕温软的晨光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他垂了垂眼眸,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两人气氛微滞之际,一阵爽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哈哈哈,袁副官,别来无恙啊。”
一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衫的青年大步走来,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叶家子弟特有的锐气,正是叶家二公子,叶陵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衣着讲究,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满洲大族出身的少奶奶。这是叶陵勇的夫人,马玉兰,满洲大姓马佳氏的后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虎头虎脑的,是叶陵勇的小儿子。
袁斌抬眼,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拱手回应:“叶二公子,别来无恙。二少奶奶。”
叶陵勇走到近前,目光在袁斌身上打量一圈,似笑非笑:“昨日听闻,山间百余名山贼围堵去路,竟被你一人硬生生击退。袁副官一身本领,果然还是不减当年威风。”
这话听似夸赞,可语气里暗藏的锋芒,在场之人都能听出几分异样。
袁斌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不愿深究过往:“二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叶陵勇挑了挑眉,话语陡然一转,锋芒毕露,“可我还记得,当年你凭一己之力,重创我叶家精锐兵马之时,那股气势可比今日更盛啊。时至今日,我叶家不少旧部,都还记着袁副官的手段呢。”
此言一出,廊下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旧事重提,明着是叙旧,实则是翻起昔日的嫌隙,言语间满是针砭。
袁斌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依旧从容:“皆是陈年旧事,早已不值一提。如今我身在萧帅麾下,职责唯有护送、守卫,往日沙场争锋,不必再拿来论说了。”
“二哥!”一旁的叶婉心终于出声,她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看向叶陵勇,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规劝,“往事已成过往,如今大家各安其事,何必再提这些旧话,徒生不快。”
叶陵勇没想到素来温婉寡言的五妹会出面插话,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叶婉心,语气带上几分不满:“五妹,此事与你无关。我和袁副官不过是聊聊旧事,叙叙过往罢了。”他刻意加重了“叙叙过往”四字,摆明了不愿就此揭过,眼底的隔阂与芥蒂丝毫未减。
马玉兰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二爷,客人在呢。”叶陵勇没有理会。
叶婉心还想再说些什么,袁斌却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他看向叶陵勇,目光坦荡:“二公子若是想闲谈,属下自当奉陪。只是属下还要赶回帅府复命,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不愿在叶府门前,当着旁人的面再起争执。旧怨纠葛多年,纠缠下去并无意义。
叶陵勇见他主动退让,也不再步步紧逼,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晨光越过廊檐,落在几人身上。叶婉心望着袁斌隐忍负重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态度强硬的二哥,眉宇间染上一抹无奈。而袁斌目光掠过叶婉心担忧的眉眼,方才心底那一缕温热,在纷乱的旧怨搅扰下,依旧清晰地留存着。
袁斌拱手告辞,转身踏着晨露离开了叶府二门。廊下只剩下叶婉心一人,望着他渐行渐远、步履间难掩伤痛的背影,眉宇间的郁色迟迟未能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举步朝着婉柔休养的厢房走去。
此刻厢房内暖意融融。婉柔半靠在软榻上,手臂的伤口已经换药包扎妥当,气色好了不少。林倩立在一旁,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衣襟;婉清叽叽喳喳地坐在榻边,正同雨双说笑打闹,屋内一派闲适光景。
“六妹。”叶婉心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众人闻声齐齐看过来。婉柔浅笑着招呼:“五姐来了,快坐。看你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婉心走到软榻旁落座,先是瞥了一眼一旁的雨双,随即开口:“方才在二门处撞见了二哥,他同袁副官起了几句争执,言语着实过分了些。”
“啊?争执?”雨双一下子来了兴致,瞪大了眼睛追问,“好好的怎么会起冲突?袁哥哥明明拼死护了我们周全啊。”
叶婉心便将晨间相遇的经过缓缓道来,从自己问候道谢、叮嘱袁斌诊治伤势,到二哥叶陵勇突然出现,当众翻出早年两军交锋的旧账,句句带着针锋相对的讥讽,连二人僵持的神态都一一讲清。
婉清皱起了眉头:“二哥也太较真了,陈年旧账翻出来做什么。昨日山路遇袭,若不是袁副官拼死相护,六姐她们还不知会遭遇何等凶险。”
婉柔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五姐,不必放在心上。二哥的性子我们从小便知晓,向来记挂着往日的恩怨,一时难以释怀也是常理。”
她太了解叶陵勇了,此人傲气十足,当年的战事于叶家而言终究是一段难堪过往,他心中积怨已久,今日见到袁斌,忍不住出言敲打,早已是意料之中。
“话虽如此,可他那般言语,实在让人为难。”叶婉心轻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婉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袁副官心胸坦荡,不会与二哥计较的。这些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林倩在一旁静静听着,眸光微动,并未插话。她看得明白,五姐方才言语间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寻常旁人的分寸。叶婉心也察觉到自己失态,收敛了心绪,陪着众人闲话家常,只是心底,仍不住想起袁斌强忍伤痛、沉默退让的模样。
婉清拉着雨双的手,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一会儿笑一会儿闹,满屋子都是她们的声音。婉柔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金海燕带着洛瑶来了。洛瑶一进门就扑到婉柔床边,仰着脸问:“六姑姑,你疼不疼?我带了糖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桂花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塞到婉柔手里。
婉柔接过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六姑姑不疼了,洛瑶真乖。”
金海燕站在一旁,看着婉柔手臂上的白布,眉头微蹙:“六妹,日后出门可得多加小心。这次是万幸,袁副官拼死相护,下次呢?你如今是少帅夫人,身份不同以往,凡事要多替自己着想。”
婉柔点头:“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金海燕知道她未必真的记下了,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她坐到一旁,把洛瑶揽到身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府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确实热闹。婉柔回来了,雨双来了,连素日不大出门的婉心都来了,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倒像是过年一样。婉月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看了婉柔一眼,又看了看林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坐到了金海燕旁边。
“三姐。”婉柔叫了一声。
婉月应了,目光柔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婉月笑了笑,没有追问。姐妹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
厢房里热闹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婉清带着雨双去花园里看鱼了,洛瑶也跟着去了,小雯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慢点跑”。婉月被丫鬟叫去前院处理事情,金海燕带着孩子回房午睡。婉心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了。
厢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婉柔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林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低着头绣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从前在叶府时一样——婉柔看书,她绣花;婉柔累了,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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