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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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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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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伏击

  民国二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通往叶家的山路蜿蜒崎岖,像一条扭曲的长蛇,盘绕在连绵的山岭之间。这条路婉柔走过一次——出嫁那天,花轿从这条路抬进帅府。那时节还是春天,路两边的山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的白的红的,像谁把胭脂盒子打翻了,泼了满山。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是软的、暖的,带着花香。

  如今是六月末了。草木疯长了一个夏天,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把天遮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颠簸得像一只不听话的摇篮。空气闷热而潮湿,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婉柔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着,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杭罗旗袍,是孙伯母赶工做出来的新衣裳,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清爽素净。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大嫂金海燕送的那支。

  雨双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包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

  “嫂子,还有多久到啊?”雨双边嚼边问,声音含混不清,糕屑差点喷出来。

  婉柔从窗外收回目光:“快了,过了这道山岭,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还要半个时辰啊……”雨双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次回门的时候走这条路我就觉得颠,今天比上次还颠。嫂子你出嫁的时候也走这条路吗?这么颠,你的嫁衣有没有被颠歪?”

  婉柔笑了笑:“没有。”

  “那你可真厉害。”雨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嫂子,你说三姐今天会在家吗?上次回门的时候三姐跟我说了好多话,还说要教我下棋。我回去练了好几天,这回可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三姐应该在的。她上次见了你,回去还跟我说,你这个姑娘讨人喜欢。”

  雨双听了,眼睛亮晶晶的,高兴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真的吗?三姐真的这么说?”

  “我骗你做什么。”

  雨双嘿嘿笑了两声,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七妹呢?七妹今天会在家吗?上次她带我去花园里看鱼,那些锦鲤可大了,我喂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溅了我一脸水。我要去找她算账。”

  小雯在旁边插嘴:“小姐,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说七小姐人可好了。”

  “那是上次的事!”雨双理直气壮,“这次她要是再溅我一脸水,我就要跟她翻脸了。除非——除非她请我吃糖葫芦。”

  婉柔被她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丫头和婉清凑在一起,就是两只没笼头的马,谁也管不住。上次回门,婉清带着雨双在叶府里疯跑了大半天,把花园里的锦鲤喂得撑了三条,把厨房的桂花糕吃掉了两盘,还把四姐婉如养的一盆兰花碰倒了。四姐脾气好,没有说什么;大姐倒是在廊下远远看见了,冷着脸哼了一声,但也没拦着。

  好在雨双是客人,大姐再大的脾气,也不会当着客人的面发作。这一点上,叶婉颜是很分得清的——对内如何刻薄是她的事,对外,叶家的体面不能丢。

  “嫂子。”雨双忽然问,“二姐今天在不在?上次回门没见到二姐,你不是说二姐嫁到南方去了吗?”

  “二姐回南方了。”婉柔说,“她上次是回来参加婚礼的,办完事就回去了。你要是想见她,以后有机会。”

  雨双“哦”了一声,又问:“那四姐呢?四姐上次话不多,但我看她给我倒茶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四姐性子淡。”婉柔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不爱跟人争,也不爱凑热闹。但她心好,你上次碰倒了她那盆兰花,她也没说你。”

  雨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小雯碰倒的。”

  “明明是你……”小雯在旁边小声嘀咕,被雨双一瞪,立刻闭嘴了。

  婉柔看着她们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云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瓷器。车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她在想事情。昨天晚上,她趁人不注意,去了一趟东市的馄饨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路线、人数、领队、时间,所有信息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土肥原大佐会怎么安排,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的任务只是传递信息,剩下的事,有别人去做。

  可她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婉柔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还在她脑子里转。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

  马车外,袁斌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二十名精锐护卫,清一色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短枪,马鞍旁挂着长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袁斌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山林。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山林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安静,而是那种——有东西藏在暗处、连鸟都不敢叫的安静。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侧头对身边的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护卫点了点头,策马往后队去了。

  “袁副官。”另一个护卫凑上来,“这地方太偏僻了,要不要加派人手到前面探路?”

  袁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在山林中搜寻。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这是天然的伏击地。

  “不用。”他说,“让大家把枪上膛,眼睛放亮点。”

  他知道今天走的是什么路线。城西小路,绕开了人多的大路,虽然安全,但这段山路是必经之地,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如果有人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袁斌的右腿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上海养了大半年,好了七八成,但还没好利索。长时间骑马让伤口处酸胀发麻,每颠一下都像有根筋在抽。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左腿上,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马车里,婉柔感觉到了马车速度的变化。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马夫的吆喝声也更短促有力。她没当过兵、没上过战场,不懂那些行军打仗的门道,可她从小在叶家长大,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卫兵和军官,对危险有一种说不清的本能。

  “云子。”她轻声说,“把雨双和小雯看好,别让她们下车。”

  雨双正要掀帘子往外看,婉柔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雨双见她神色郑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放下了手,安静地坐了回去。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从两侧密林中,突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端着枪,面目狰狞,呼喝着从山坡上冲下来,像两股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整支队伍包围在狭窄的山道上。

  婉柔的马车被二十余名护卫紧紧护在中央,护卫们拔出长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四周,可土匪人数实在太多了——粗略看过去至少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把前后去路都堵死了。

  袁斌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缰绳的手紧了几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为首的匪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一个永远合不拢的笑容。他骑着一匹杂色马,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刀,刀刃上的豁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扯着粗哑的嗓子朝队伍喊话,声音大得像打雷,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咱们只求财,不伤性命!车上的人识相点,把财物都交出来!爷们儿只要钱,不要命!”

  袁斌翻身下马。落地时,右腿的旧伤被猛地一扯,一阵锥心的钝痛从膝盖直窜到腰胯。他眉头紧紧一蹙,咬紧了后槽牙,强压下那阵钻心的疼,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是何方人马?可知道我们的身份?”

  匪首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砍刀指了指马车的方向,满脸不屑:“管你们是什么来头!到了这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老子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买路财!”

  袁斌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怕劫匪,可这群劫匪来得太巧了。这条路线是临时定的,知道的人不多。他们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泄密?

  马车内,婉柔听见外面的喧哗声骤然变大,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本能地按住身边雨双的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才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袁副官。”她轻声喊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外面出什么事了?”

  袁斌侧过身,对着马车的方向抱拳行礼。他的姿态不慌不忙,语气沉稳得就像在帅府后院里回话一样:“嫂子莫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风浪。请嫂子在车里坐稳,属下片刻便处置妥当。”

  可他的话音刚落,匪群中就有人接上了茬。几个站在前排的喽啰挤眉弄眼地朝马车张望,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踮着脚尖往里瞄,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嘿!听声音是位美人!没想到车上还有这般标致的姑娘!”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跟着起哄,声音大得满山都能听见:“这车里看着全是俊俏女子!干脆一并掳回山寨,也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马车里,雨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霍地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那群土匪怒目而斥,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刀子划过铁皮:“放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哥哥是——”

  婉柔一把将雨双拽了回来,把她按在座位上,用眼神制止了她。不能让土匪知道车里是萧羽峰的妹妹和妻子——知道得越多,越难善了。

  可这番话彻底触怒了袁斌。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像一柄出鞘的长刀,寒光凛凛。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说话的喽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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