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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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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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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胆狂徒。趁我还未动手,立刻退去,尚可留你们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让前排几个土匪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匪首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拽住缰绳的手也紧了紧——萧羽峰的人,果然不好惹。可想到那几箱白花花的银子和日方使者许下的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他又把退意压了下去,把砍刀往地上一顿,刀刃扎进泥土里,入土三分。

  “少废话!”匪首大喝一声,砍刀朝前一挥,“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两方人马瞬间缠斗在一起。

  土匪仗着人多,黑压压地往前涌,像蝗虫过江;护卫们虽然人少,但个个是袁斌亲手带出来的精兵,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刀光闪过之处,土匪纷纷倒地。然而土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砍倒一个又补上来两个,护卫们的阵型渐渐被冲出了缺口。

  袁斌一刀砍翻冲到面前的土匪,鲜血溅了一脸。他的招式没有半点花哨,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一刀多余。匪群被他一个人杀开了一条血路,正面的土匪被他打得连连后退,溃不成军。

  可他的右腿越来越疼了。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发力,膝盖处就像被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伤处火烧火燎地发烫,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军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动作开始变慢——不是对手能看出来的那种慢,他自己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马车里,雨双掀着车帘看得目不转睛,又惊又喜,脱口赞叹:“袁哥哥也太厉害了!你看那个——一刀就把那个大个子砍翻了!”

  婉柔心里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雨双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土匪太多了,护卫们已经有人在流血,袁斌的动作也比刚才慢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土匪见正面迟迟拿不下袁斌,匪首一声令下,立刻分出一队人手,绕过护卫的防线,直奔马车而来。

  “保护马车!”袁斌大吼一声,一刀砍翻挡路的土匪,想冲过去,可又有三四个土匪扑上来缠住了他。

  马车旁的护卫拼死抵挡,可分出来的土匪太多,防线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土匪狞笑着朝马车扑来。

  婉柔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想,一把拽住身边的雨双和小雯,又拉上云子,急声催促:“快跑!快往山上走!”

  四人弃车奔逃。山路崎岖不平,碎石满地,婉柔跑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臂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后面土匪的叫嚷声越来越近。

  身后几名土匪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喊:“别跑!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

  慌乱奔逃间,云子脚下一滑。她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山路外侧的悬崖栽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没抓住——树枝、草根、岩石——什么都没抓住。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听不见土匪的喊叫,听不见婉柔的惊呼,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她清楚这场伏击的全盘计划。日方勾结山寨意在除掉袁斌,而她作为安插在帅府的内线,本不该卷入祸事。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些土匪根本不认识她,也分不清谁是内线、谁是目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光所有护卫,女眷全部带走。

  她也在“带走”之列。

  身体向下滚落的瞬间,岩壁上的碎石狠狠擦过她的手臂和腿侧。皮肉被划开,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恢复了运转——她要死了。死在这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死在一群她根本看不起的土匪手里。

  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子!抓住我!千万别松手!”

  是婉柔的声音。

  云子抬起头,看见婉柔趴在悬崖边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沿,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婉柔的指甲陷进云子的皮肉里,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婉柔的手臂被崖边的碎石划破了。尖锐的石棱割开了她淡青色杭罗旗袍的袖子,殷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云子脸上。可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只咬着牙,死死地攥着云子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云子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是日本的特务,是来害她丈夫的,是来偷情报的。可这个人——这个被她利用的人——正在用自己的命救她的命。

  “六……六小姐……”云子的声音发颤,“你松手……你会掉下去的……”

  “闭嘴!”婉柔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声音沙哑而急促,“抓紧我!不许松手!”

  雨双吓得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可她还是扑过来,死死地抓住婉柔的另一只手,拼命往后拽。小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吓得当场哭出了声。

  三个人一上一下僵持着,拼尽全力,却始终难以将人拉回崖上。

  混战中的袁斌瞥见崖边的险情,心头猛地一紧。他一刀砍翻面前的匪首——刀刃从匪首的肩膀斜劈下去,血光四溅,匪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然后猛地转身,朝着护卫们的方向厉声下令,声音大得盖过了整个战场的厮杀声:

  “所有人不用管我!立刻去救小姐和嫂子!这是军令!”

  余下的护卫齐声应道“是!”,立刻抽身从战线中撤出,朝着悬崖方向奔去。土匪被袁斌一个人挡在前面,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越过去。

  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将云子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云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臂被碎石划了数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裤腿也磨破了,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地面,眼睛发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匪首被袁斌一刀砍翻在地,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疼得满地打滚。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远处还在酣战的袁斌——那个人浑身浴血,脚下倒了十几具尸体,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他知道完不成任务了。再打下去,整个山寨都要赔进去。

  “撤!”匪首捂着伤口,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撤!”

  残余的土匪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袁斌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土匪的、哪些是自己的。右腿的旧伤彻底发作,疼得他几乎站不起来。他没有检查自己的伤势,撑着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婉柔她们所在的地方。

  “嫂子,小姐。”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属下无能,让嫂子和小姐受惊了。”

  婉柔从地上站起来,手臂上的伤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袖子。她的脸色苍白,可声音是稳的:“袁副官不必自责。云子受的伤比我重,赶紧回叶府,让大夫给云子治疗。”

  袁斌这才注意到云子的伤势,皱了皱眉,立刻吩咐几个还能行动的护卫收拾马车、清点人数。

  队伍重新启程。没有人说话。

  雨双靠在婉柔肩上,眼睛红红的。小雯缩在角落里,还在小声地抽噎。云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后,叶府到了。

  马车在叶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消息不知怎么传回来的,叶府上下都惊动了。

  婉清第一个快步冲来,一身鹅黄衣裙,像只振翅的小鸟般扑进婉柔怀中,哭着追问:“六姐!听闻路上遇了土匪,你受伤了?伤在何处,严不严重?快让我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拉婉柔的手臂,婉柔轻轻按住她的手:“没事,皮外伤。”

  婉月跟在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过婉柔的手,掀开她染血的袖子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比婉清沉稳得多,没有大呼小叫,只是下颌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快。再去个人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送到六小姐房里。”

  “先别管我。”婉柔说,侧身指了指马车,“云子伤得重,先把她抬进去。”

  云子被两个丫鬟从马车上搀下来。她浑身上下都是伤,手臂和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痂,脸上灰扑扑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低着头,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婉清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叶婉心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里带着担忧。

  婉柔被婉清和婉月扶着往门里走,经过婉心身边时停下脚步,叫了一声:“五姐。”婉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婉心的目光越过婉柔,落在门口那个满身血污的高大身影上。

  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正指挥护卫们卸下行装。他的军装已经不成样子了——袖子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前襟上全是血,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被撕烂了一大块,露出肿胀的伤处。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

  他交代完了手头的事,转过身,目光正好和婉心对上。

  就那么一瞬。

  婉心看见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一种粗犷的英气。他也看见了她——素白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白莲。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婉心垂下眼帘,转身跟着姐妹们进了门。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袁副官?”一个护卫走过来,“少夫人问您要不要进去包扎一下?”

  袁斌摇了摇头:“不用。我在门口守着,等大夫确认嫂子她们没事再走。”他顿了顿,目光又往门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大夫来得很快。

  云子被安置在婉柔未出阁时住的那间厢房里。李大夫仔细检查了云子的伤口,又搭了脉,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失血不少,得好好将养。

  王小妹被婉清扶着走了进来。她一眼看见婉柔手臂上包扎的白布,眼眶立刻就红了:“柔儿,你自己都伤了,怎么不先让大夫看看?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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