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伏击
王小妹被婉清扶着走了进来。她一眼看见婉柔手臂上包扎的白布,眼眶立刻就红了:“柔儿,你自己都伤了,怎么不先让大夫看看?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不顾自己?”
婉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额娘:“额娘,我真的不要紧,就是擦破了一点皮。云子的伤比我重,得先治她。”
王小妹叹了口气,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云子,目光里带着怜悯。
云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婉柔。
大夫处理完云子的伤口,又给婉柔处理了手臂上的划伤。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李大夫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婉柔咬着嘴唇忍着疼,一声没吭。
一切安顿妥当后,婉柔坐在云子的床边,看着云子苍白的脸。
“云子。”她轻声喊她,“我知道你没睡着。”
云子睁开眼睛,对上婉柔的目光。
“六小姐。”云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一个丫鬟,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不值得。”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早和你说过。你一路跟着我到现在,我从未把你当丫鬟。我只把你当我的姐妹。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
云子看着婉柔,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想起了婉柔让她一起吃饭的样子,想起了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的语气,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手腕时那双满是血痕的手。
姐姐。
她在日本受训六年,没有人把她当过姐妹。可婉柔说——姐姐。
南造云子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云子,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还是南造云子,日本的特务?她分不清了。
婉柔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帅府呢。”
云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林倩站在厢房门口,一直没有进去。
从马车到叶府门口,从叶府门口到厢房,她一路跟着,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婉柔手臂上缠着的白布,看见婉柔苍白的脸色,看见婉柔忙着照顾云子而顾不上自己——她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叶府的养女,名义上的丫鬟。这样的场合,她不能像婉清那样扑上去,不能像婉月那样吩咐大夫,不能像王小妹那样拉着婉柔的手掉眼泪。她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婉柔在忙。她要照顾云子,要应付大夫,要安抚额娘,要回答婉清连珠炮似的问题。林倩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等。
大夫提着药箱走了,丫鬟们端着水盆和药碗退了出去,婉清被婉月拉去厨房盯着熬粥,王小妹被扶回了自己的院子。厢房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婉柔、雨双、小雯和床上的云子。
林倩还在门口。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粥,用托盘托着,站在门槛外面。粥是她在厨房盯着熬的,红枣是婉柔喜欢的那种——去了核的,软糯香甜。她熬了半个时辰,一直守在灶前,火候不大不小,粥不稠不稀。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六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还没吃东西吧?我熬了粥,您先垫垫。”
婉柔抬起头,看见林倩端着托盘站在面前,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倩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没人注意的白色野花。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婉柔最熟悉的光——温柔、克制、藏着千言万语却从不轻易说出口。
婉柔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熬的?”婉柔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林倩点了点头:“您以前爱喝这个,我就……多放了几颗枣。您尝尝,甜不甜?”
甜不甜。这句话她以前说过无数遍。在叶府的时候,婉柔生病了、不高兴了、受了委屈了,林倩就会去厨房熬一碗红枣粥,端过来问一句“甜不甜”。那时候婉柔总是笑着点头,说“甜”,然后林倩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粥喝完。
婉柔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甜。”
林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婉柔看出来了。
雨双坐在旁边,看看婉柔又看看林倩,没有插嘴。她虽然平时话多,但该安静的时候,她是知道安静的。
婉柔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林倩收了碗,转身要走,婉柔忽然叫住了她。
“林倩。”
林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些天……辛苦你了。”婉柔的声音很轻,“照顾额娘,辛苦你了。”
林倩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您放心,夫人身体好多了。家里的事,有我呢。”
她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婉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有很多话想跟林倩说,可当着雨双和云子的面,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云子躺在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了婉柔接过粥碗时微红的眼眶,看见了林倩背过身去时颤抖的肩膀,看见了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懂彼此的默契。那不是主仆之间该有的默契——太深了,深到像是一起过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云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不是以间谍的身份去记,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去好奇——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夜深了。
婉柔终于安顿好了一切,靠在云子床边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去管了。
雨双带着小雯去了婉清的院子,说今晚要和婉清一起睡。临走的时候婉清来拉婉柔,说六姐你今晚跟我睡吧,婉柔摇了摇头,说云子伤得重,我得守着。婉清撅了撅嘴,但也没有勉强,只是说明天一早我就来换你,你记得睡觉。
林倩又来了一趟。她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婉柔脚边,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别熬夜”。
夜深人静。叶府沉入了寂静之中。
云子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见婉柔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呼吸很轻很轻。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
云子看着婉柔的睡脸,看着这个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的女人,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想起婉柔说的话——“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姐姐。云子没有姐姐,她从小就是一个人。被土肥原选中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可婉柔说,你是我的姐姐。
云子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婉柔的善良而感动,还是为自己是一个不值得救的人而羞愧?是为这二十多天里婉柔对她的每一分好而心酸,还是为将来有一天可能要对婉柔做的事而恐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这么想活下去过。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使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她当姐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叶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婉柔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声“林倩”,又沉沉睡去。
没有人听见。
帅府,前院书房。
何冲快步走进书房,神色凝重。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少帅,出事了。少夫人和小姐在山路上遇到了土匪。”
萧羽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他抬起头,看了何冲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少帅,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何冲问。
萧羽峰放下手里的舆图,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穿过何冲,落在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上。
“不用。”他说,“有袁斌在。”
何冲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少帅不是不担心,是太信任了。就像当年关羽在帐外挥舞青龙偃月刀,帐内的刘备端坐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一刀,关羽一定能斩下去。他不用问,就知道结果。
何冲没有再问,转身出了书房。
深夜,奉天城东,一栋隐蔽的小楼里。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在窗前,背对着屋子。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跪着一个人,是白天在山寨里和匪首议事的那个日方使者。
“失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袁斌一个人挡住了整个山寨的进攻,以一己之力击溃了匪众。匪首受了重伤,士气已溃。属下无能,请阁下责罚。”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袁斌。”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果然名不虚传。萧羽峰手下第一大将,勇猛过人。”
他转过身,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五十多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袁斌和何冲二人,若不除掉其一,将来必成我方的心腹大患。”
窗外,奉天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城墙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没有人知道,这些灯笼还能亮多久。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