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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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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学铭启蒙·因材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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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作霖看很久。

  “他自己修的?”

  守芳说:“是。用锉刀一点点锉的。”

  张作霖没接话。

  他把座钟放回案头,重新抓起核桃。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彭贤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学铭打算盘有两下子。”

  守芳点头。

  “账也记得清。”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纸映成淡金色。

  张作霖把核桃撂下。

  “从前他娘在世时,说这孩子脑子好,就是太拗。”他顿了顿,“老子不信。老子觉得读书人脑子都好,可带不了兵,打不了仗,管不了地盘。”

  他看着那只座钟。

  “现在看来……不是那块料,非往那块磨,是老子错了。”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靠回椅背,闭了眼。

  “你看着教吧。”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能学成啥样,算啥样。”

  守芳垂首。

  “是。”

  腊月二十八。

  官银号封账过年。

  彭贤亲自把民国十二年最后一笔核销账目送来帅府,守芳签了字,他却不急着走。

  “张小姐,”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老朽多事,前儿个托人在北平寻了样东西。”

  守芳接过。

  封面是靛蓝布纹纸,烫金标题——

  《新学制初级中学教科书·自然科学(第一册)》

  编纂者:杜亚泉。

  商务印书馆发行。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版。

  守芳翻开扉页。

  铅字印刷,纸墨尚新。目录第一章:《空气与燃烧》。第二章:《水与溶解》。第三章:《力与运动》。

  她想起彭德轩信里那句“幼子今年九岁,于算术一门颇有兴味”。

  她把书轻轻合上。

  “彭总办,多谢。”

  彭贤摆手:“老朽只是跑腿。要谢,谢那位杜先生——他编的书,比日本人那套明白多了。”

  他顿了顿。

  “商务印书馆这类书还很多,物理、化学、博物,都有。张小姐若需要,老朽可托人从上海陆续购来。”

  守芳沉默片刻。

  “需要。”

  她把那册《自然科学》放进案边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彭贤走后,守芳独自立在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屋顶那盏红灯又亮了,一明一灭。

  她想起学铭今儿下午说的话。

  那孩子算完账,没立刻走。他立在书案边,看着那本杜亚泉的教科书,看了很久。

  “姐,”他忽然问,“这书上写的那些东西——空气、力、运动——跟算账是一回事吗?”

  守芳没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不是通过圣人的教诲。

  不是通过父亲的刀枪。

  是通过齿轮、数字、算盘珠子——和那本从北平寄来的、带着油墨香的书。

  守芳从屉子里取出那册《自然科学》。

  她翻到第三章。

  《力与运动》。

  第一行写着——

  “凡物不动,或作等速直线运动,必受外力平衡之故。”

  守芳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钟楼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把书折好,放回屉子里。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守芳没回头。

  “年后你跑一趟上海。”她顿了顿,“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找杜亚泉先生。”

  她从那叠账册下头抽出一张纸。

  是昨儿夜里写的。

  一列书单。

  《物理学小史》。《化学入门》。《少年自然科学丛书》第一至六册。《算学小丛书》全套。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另询杜先生:有无适宜少年自修之代数、几何入门教材。不拘中外译著,但求条理清晰、循序渐进者。若杜先生有自编讲义,愿高价购求。”

  马祥接过书单,没敢多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小姐这回,是要给二少爷动真格的了。

  腊月二十九。

  学铭又来书房。

  守芳把那只修好的座钟推到他面前。

  “这钟修好了,是你的。”

  学铭怔了怔。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新换的玻璃,抚过那颗手锉的齿轮,抚过走得稳稳的指针。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把座钟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又落雪了。

  守芳望着那片纷纷扬扬的白。

  她想起学铭方才进门时,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

  她没问是什么。

  学铭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纸方块悄悄放在案头那摞账册底下。

  守芳等他走了,才抽出来看。

  纸上画着一幅图。

  不是画,是机械制图——线条笔直,比例精确,标注密密麻麻。

  画的是那只座钟的内部结构。

  每一个齿轮的位置,每一根弹簧的走向,每一个轴承的咬合。

  图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丙寅年腊月廿九,拆修座钟第三回,记其构造如左。”

  守芳把这张图纸看了很久。

  她把它折好,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杜亚泉的教科书、那列待购的书单,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没关上。

  窗外风雪渐歇。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立在窗前。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个资料室里读过的那份档案。

  1983年4月9日,张学铭病逝于北京。

  终年七十五岁。

  档案里附着一份讣告,寥寥数语:曾任天津市市政工程局副局长、人民公园主任。晚年热心市政建设,对天津市规划多有建言。

  没有提他二十二岁挫败日军便衣队暴乱。

  没有提他当过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直辖市长。

  没有提他父亲至死认为他“书生气太重,不是带兵的料”。

  只有一行——

  “遵其遗愿,遗体捐供医学研究。”

  守芳当时把这份档案看了很久。

  此刻她立在民国十二年的风雪夜里,望着那个十六岁少年留在书案上的机械图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一辈子没活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可他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她转身。

  案头那架座钟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

  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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