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如梦
张伟看不清她的脸。
明明她就站在那里,相隔不过数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衣角绣着的暗纹,可她的面容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转身朝院子里说了句什么。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走到女人身边,将碗递给她。
女人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阳光从桃花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瓣落在女人的发间,男人伸手轻轻摘去。
张伟站在溪边,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近在咫尺。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梦。
这是别人的记忆。
场景开始流动,如被人翻阅的画卷。
茅屋。桃林。溪水。朝朝暮暮。
女人在篱笆边翻晒草药,男人在屋后劈柴。女人坐在树下缝补衣裳,男人在不远处打磨农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他们很少说话,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溪水漫过卵石,无声,却温润。
有一天傍晚,女人站在院门口,眺望远山。
男人走到她身后,轻声问:“在看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我在想,外面是什么样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看看吗?”
女人摇头,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想。这里很好。”
她说着,走回院子里,继续去照料那几株刚种下的药草。
***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画面再次流转。
一艘小船。
那是张伟从未见过的船——说“船”都勉强,更像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的木排,歪歪扭扭,缝隙里塞着干草。它搁浅在溪流转弯处,半截浸在水里,半截搭在卵石滩上。
船里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奇特的衣服——不是粗布短褐,也不是长衫直裰,而是一种张伟从未见过的样式。布料残破污损,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侧身蜷缩着,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女人站在溪边,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从她身后走来,看见船里的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要救吗?”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桃林,花瓣落在她肩头。
“……救吧。”她说。
男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卷起裤腿涉水过去,将那人从船里抱了出来。
接下来是模糊而迅疾的画面,像被加速的默片。
男人给陌生人喂药、换药,一日数次。女人在灶间熬煮汤药,翠绿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陌生人始终昏迷,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女人会走近,轻轻探他的额头,又静静退开。
他的伤好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第四天清晨,陌生人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第七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大桃树下。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树繁花,看着篱笆上的牵牛花,看着不远处溪水的粼粼波光,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第十天,他跪在院中,向男人和女人磕了三个头。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敢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方仙境?”
***在屋檐下,没有避让,也没有扶他起来。他只是平静地说:“名字不值一提。你伤好了,就该走了。”
陌生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但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沉静的脸上,落在一旁女人淡然的眉眼间,最终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是。”
又过了几日。
这天清晨,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陌生人。里面是陌生人换下来的旧衣物,已被洗净叠好,破损处甚至细密地缝补过。
陌生人接过包袱,手指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落下泪来。
他再次跪倒,这一次没有磕头,而是直直地跪着,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观您器宇不凡,定非凡俗中人。此间风物,亦非人间寻常所有。您……可是仙人?”
男人没有说话。
陌生人膝行两步:“如今外世动荡,胡虏叩关,流寇四起。去岁大旱,今春蝗灾,百姓颗粒无收。我本为家里寻找一条生路,一路行来,路途中亲眼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老人将自己活活饿死,只为省下一口粮给孩子……”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孩子也死了。父母吃完了,吃邻人。礼义廉耻,人性伦常,在这乱世里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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