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如梦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粗砺的地面上,渗出血丝。
“我妻儿老小,皆已丧于乱兵匪寇之手,便是杀尽仇雠,他们也不能复生,我不敢求您为我复仇,我只求……”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只求您能出山,给这人间留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教百姓种些耐旱的庄稼,挖几口深井,教几个郎中医治伤寒痢疾……”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将熄的烛火。
“我原也是殷实人家,丁家湾的员外,薄有田产。我看不得那些孩子饿死。我开仓放粮,组织乡勇自保。官说我是聚众谋反,匪说我是肥羊待宰。我的发妻,我的幼子,我的老母亲……”他说不下去了,浑身颤抖如筛糠,“是管家拼死将我推上那小船,让我顺流而下,听天由命。”
“没想到,遇见了仙人。”
他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不再说话。
风穿过桃林,带起一阵花瓣雨。那些粉白的、轻软的瓣,飘落在他的背上、发间,像无声的叹息。
***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很久,很久。
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男人身侧。她依旧素白衣裳,依旧面容模糊,但张伟忽然觉得,她在看那个跪在地上的陌生人,眼神里有着极深极沉的悲悯。
“望舒。”男人轻声唤她。
那是张伟听不懂的名字。像远古的月光,像沉在深潭底的玉璧。
女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男人看着她,喉结滚动,可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张伟猛然睁开双眼。
帐篷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身下的行军床硌着他的后背,薄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夜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寒。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浑身都是冷汗。
那是什么梦?
不,那不是梦。那太清晰了——桃花的香气,溪水的声响,陶碗粗砺的触感。他甚至记得那只陶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岁月浸润成暗褐色。
他记得那个男人的沉默,那个女人手腕上仿佛系着什么的隐约轮廓。
他记得“望舒”这两个字。
张伟缓缓坐起身,将滑落的薄被捡起,搭在膝上。
帐篷外隐约传来守夜队员走动的声音,脚步轻缓,刻意压低了响动。远处有夜鸟啼鸣,悠长而寂寥。
他转头看向身侧——老刀的铺位空着。
张伟心里一惊,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帐篷门帘处坐着个人影。是老刀。他盘腿坐在门边,背靠帐篷立柱,膝盖上横着那把被没收后又被悄悄拿回来的军刀,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老刀没回头,声音很轻。
“……嗯。”张伟揉了揉眉心,“睡不着,做了个梦。”
老刀没有追问什么梦。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向张伟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胡子刚才动了一下。”他说,“手指。”
张伟怔了怔,随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要醒了?”
“没那么快。”老刀转回头,继续望着帐外,“但快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张伟靠坐在床边,将那卷薄被抱在怀里,也望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想跟老刀说说那个梦。说说桃花,溪水,那个叫望舒的女人,那个跪地磕头的员外。但他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说起。
那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他只是说:“老刀,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仙人?”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膝上的军刀换了个角度,刀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光。
“但我见过一些解释不了的事。”他的声音低缓,像在自言自语,“在边境,在密林深处。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它就在你面前。”
他侧过头,隔着黑暗看向张伟,目光平静如深潭。
“所以,也许有吧。”
张伟没有说话。
他重新躺下,将那卷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女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她的身影,她站在桃树下、微风拂动衣角的姿态,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
还有那两个音节。
望舒。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沉入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