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维修工

　　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每天都在循环播放那八个音符”的气息。

　　赵一鸣进门之后先没说话。他扫视了一圈店内的陈设——旧电器、工具箱、墙上的价目表，然后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柜台边那个“旧物余生”的笔记本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念出声来：“‘落地扇，2008年至今。主人是一位单身妈妈。二十块钱卖掉了它的命。’——刘老板，您这记录方式很有意思。”

　　“还我。”刘飞伸手。

　　赵一鸣把笔记本放回去，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方案：“刘老板，我是转转二手平台的区域拓展专员。我们最近在做‘旧物新生’专题，想找手艺好的维修师傅合作——”

　　他打开方案，里面夹了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那八个音符的乐谱，底部是一行加粗黑体：“让每一件旧物都有新故事。”

　　刘飞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赵一鸣笑盈盈的脸。

　　“……你们这个广告曲，能不能停一停？”

　　赵一鸣一愣：“什么广告曲？”

　　“就那个——你等一下——”刘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示范，话还没出口，身后的微波炉“叮”一声抢跑了。

　　“转转一下！旧物——新生！”

　　尾音完美上扬。然后微波炉迅速闭嘴，假装自己死了。

　　赵一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然后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啊，您说的是我们的品牌主题曲吧？那是请专业团队制作的，旋律朗朗上口，很多用户反馈说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听一遍记住了八百遍。”刘飞说，“你们能不能换个广告方式？比如拍个电视剧？或者做个APP开屏也行，别在人家店里循环播放行不行？”

　　赵一鸣的笑容开始抽搐：“……刘老板真幽默。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这个方案是这样的——客户把旧电器拍照上传我们平台，我们估价，您负责检修翻新，上架之后利润分成……”

　　他滔滔不绝讲了五分钟。刘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就在赵一鸣说话的当口，他店里的电器们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接力赛。

　　先是冰箱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那嗡嗡声的频率恰好对上了广告曲的副歌。然后是空调的扇叶开始有节奏地抖动。接着是墙角那台刘飞刚修好的收音机，喇叭里忽然传出一段微弱的电流声，电流声里隐隐约约能辨认出那八个音符的轮廓。

　　最后，电热水壶烧开了。水汽顶开壶盖，“噗”一声，把那句广告词喷了出来。水壶自己显然也不想这样，喷完之后立刻沉默了，壶嘴冒着白气，像一个人说完脏话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一鸣终于注意到了什么。他停下讲解，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空调，又看了看收音机：“……您店里是有背景音乐吗？”

　　“没有。”刘飞面不改色，“我店里这些电器，集体得了广告后遗症。”

　　赵一鸣茫然地看着他。

　　刘飞忽然站起来，走到赵一鸣面前，把他手里的方案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合作条款，其中一条写着“翻新后的电器可在平台标注‘原创故事’标签，提升溢价空间”。

　　刘飞指着那行字：“你们这个‘原创故事’，是编的还是真的？”

　　赵一鸣：“……平台会审核，确保故事有据可查。”

　　“那你这台收音机——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这台修好之后外壳抛光能卖二百八——你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吗？”

　　赵一鸣眨了眨眼：“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编一个……”

　　“编一个？”刘飞把那台收音机拿起来，“它的主人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她婆婆。老太太去年走的。收音机用了二十二年，每天下午三点听戏曲频道，雷打不动。老太太走了之后，水果店老板娘每天路过杂物间都要看它一眼。她不扔也不卖，就拿过来让我修修，想留个响。”

　　他把收音机放回工作台上，收音机悄悄说了一句：“这人要把我卖了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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