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谷雨
谷雨前三天,苍云城外的桑林开始抽穗。不是真正的穗,是桑树的花——极小的,黄绿色,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桑花没有花瓣,只有四片极细极细的花萼,花萼边缘覆着一层比尘埃还细的绒毛。风一吹,花粉从花萼里飘出来,在桑林上空形成一层极淡极淡的黄绿色雾气。那是苍云城春天最后一场花粉雾,谷雨过后,桑花就谢了,桑葚开始灌浆。
姜梧在桑林里站了一整个早晨。她赤着脚踩在桑树根旁的泥土上,泥土是湿润的,被前几天的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下陷——不是泥泞,是泥土里无数条根须在喝水。桑树的根须和梧桐树的根须在泥土深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闭着眼睛,脚底隔着泥土感应着那些根须喝水时极细微的震颤。桑树喝水的节奏和梧桐不同——梧桐喝水是深长的,一口一口,从泥土深处往上吸;桑树喝水是细密的,像无数根针尖同时扎进湿润的土壤里,把水分一丝一丝地吸上来。两种喝水的方式在泥土深处互不干扰,却共享着同一片湿润。
黑猫从桑林深处走出来,嘴里衔着一样东西——不是青梨不是蝉蜕不是根须,是一条刚从蚕卵里孵化出来、极小、比蚂蚁还小、通体灰黑色、身上覆着极细极细绒毛的蚕蚁。蚕蚁伏在黑猫的犬齿上,把自己蜷成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黑猫走到姜梧脚边,张开嘴,蚕蚁从它犬齿上落进姜梧掌心里。
姜梧把蚕蚁托到眼前。它在她掌心里轻轻蠕动着,刚孵化不到一刻钟,身上的绒毛还湿着,沾着蚕卵内部的极细微黏液。它的第一口食物还没有吃,腹中的卵黄还足够它撑过孵化后的第一个时辰。但它已经在找了——头部左右摆动着,极细极细的丝从口器里吐出来,黏在她掌纹上,它用它来固定自己,不让风把自己吹走。
姜梧把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轻轻覆在蚕蚁上方。隔着叶面的厚度,这极小的生命已经感应到了桑叶的气味——不是味道,是桑叶背面气孔释放出的极细微挥发性有机物。蚕蚁头部的触角在空中轻轻颤动着,它在用触角上那些比尘埃还细的嗅觉感受器嗅闻桑叶的方向。她把这份寻觅的温度收进了梧桐叶中。
外婆苏浣在院门口等她们。她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底铺着极细的竹篾,竹篾上垫着一层刚从桑林里采回来的嫩桑叶。桑叶在清明后、谷雨前最嫩,叶背的绒毛还没有完全长开,叶脉里的乳汁还带着极淡极淡的甜。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开始教洛璃做蚕架。
蚕架是梧桐木扎的。叶镇远去年秋天修剪梧桐树枯枝时锯下来的那些枝丫,晒了一整个冬天,木质从青灰色变成了灰白色,但树皮内侧的韧皮纤维还保持着极淡极淡的青。他把枝丫削成极细极细的竹签粗细的细条,用青布条扎成三层架子。青布条是从叶远山那件暗卫制服上撕下来的,和木匣里那片写着“女”字旁的青布是同一件衣服。布条在枝丫交叉处绕了三圈,系成极紧的结,结的形状像一片梧桐叶的叶柄。
洛璃在幽冥域从未见过蚕。鬼族王城没有桑树,没有蚕,没有蚕丝。她坐在石桌旁,看着外婆苏浣把桑叶一片一片地铺在蚕架最底层,铺得极匀极薄,每一片桑叶都正面朝上,叶背朝下。她学着外婆的样子把桑叶一片一片铺上去,她的手很稳——握过剑的手握桑叶,力度刚刚好,既不会捏碎叶肉,又不会让桑叶从指尖滑落。她把桑叶铺好之后,蚕架最底层就成了一整片极淡极淡的嫩绿色,叶脉的走向在嫩绿色中清晰可见,掌状网脉,和梧桐叶的掌状五裂在主脉与侧脉交汇处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构。她在幽冥域从未见过这种形状的叶脉,却在苍云城的春天学会了为蚕蚁铺好第一顿饭。
姜梧把掌心里那条蚕蚁轻轻放在最上层的桑叶上。蚕蚁触到桑叶的瞬间,它的头部停止了摆动。它找到了。极小的口器咬下去,咬在叶背的绒毛上,第一口没有咬穿,只是在绒毛上留下了一个比针尖还小的齿痕。它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口咬下去——咬穿了绒毛,触到了叶肉。叶肉细胞在齿尖下破裂,释放出极细极细的一滴汁液,无色透明,在谷雨前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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