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谷雨
那滴汁液里裹着的,是桑树从泥土深处吸上来的水分、光合作用制造的葡萄糖、叶片细胞壁破裂时释放出的挥发性有机物——苍云城整个春天的养分。蚕蚁把它吸进体内,咽了下去,咽下时整个身体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冷,是生命第一次尝到了这个世界的味道。
姜梧左脸颊烙印深处那片第五片叶子的雏形,在蚕蚁咽下第一口桑叶汁液的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隔着烙印的厚度她感应到了那份味道。
叶镇远把蚕架搬进屋里。谷雨前后气温还不够稳,蚕蚁太小太嫩,经不住夜寒。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排新打的木架,他把蚕架放在木架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蚕架正对着东面的窗户。明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正好落在最上层那张铺满桑叶的蚕匾上。
苏浣衣从灶房里端出一小碟极细极细的米粉——不是糯米粉,是粳米粉,炒熟了磨成极细极细的粉末。蚕蚁在第一次蜕皮之前需要极少量极细的米粉来辅助消化。她把米粉碟放在蚕架旁边,用极细极细的鹅毛掸子蘸了一丁点,轻轻弹在桑叶表面。米粉落在桑叶上像一层极淡极淡的白霜,和叶背绒毛的颜色融为一体。
洛璃问:“蚕为什么吃桑叶?”外婆苏浣一边用软布轻轻擦拭一片桑叶背面的绒毛,一边告诉她,蚕不吃别的。不是不能吃,是不吃。从蚕卵里孵出来,它就知道桑叶是它的饭,不是靠尝,是靠气味。桑叶背面气孔释放出的那股极细微的味道,顺着气流飘过来,蚕蚁头上的触角捕捉到那一点点味道,就朝那个方向爬。爬到了,咬下去——不是桑叶,它不咬。
洛璃低下头,看着蚕匾里那条刚刚咽下第一口桑叶汁液的蚕蚁。它在桑叶边缘蜷了一会儿,又开始吃了。这一次它的口器张得比第一次大了一点点,咬下去的力度也比第一次稳了一点点。她把食指伸过去,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蚕蚁背部的绒毛。绒毛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软得像幽冥域荧光苔藓在涨潮时被忘川水汽拂过的样子。她在幽冥域从未触碰过任何活物——除了黑猫。她把这份柔软的触感收进了眉心魂印深处,和去年秋天姜梧帮她填满的那片秋露茶化作的湿润放在一起。
谷雨那天清晨,第一场谷雨雨落了下来。不是清明那种极细极细的针尖雨,是极匀极匀的、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天空深处垂下来。雨丝落在桑叶上不溅开,只是让叶片轻轻点一下头,然后雨珠沿着叶脉流到叶缘,从叶缘滴进泥土里。
姜梧赤着脚站在桑林里。谷雨雨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沿着发丝向下滑,滑到发梢,滴在脚背上。她脚底的泥土被谷雨雨水浸透了,能感应到桑树根须喝水的震颤——比谷雨前更急促更密集,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同时在泥土深处大口大口地吞咽。她把这份喝水的震颤收进了右掌心里那片梧桐叶中。
黑猫蹲在桑树下躲雨,碧绿的眼睛望着林外苍云城的方向。它旁边,一条从桑树上垂下来的极细极细的丝线上悬着一只刚从蚕卵里孵出来的蚕蚁——不是风,是蚕蚁在转移。桑叶太密了,蚕蚁从枝梢尖端吐丝,把自己悬在丝线末端,让风把自己吹到下面那片更新鲜更嫩的桑叶上。黑猫看见了,没有伸出爪子,只是安静地看着。
姜梧把那只吊在丝线上的蚕蚁轻轻托在指尖,把它放在树根旁那片最嫩的桑叶上。蚕蚁在叶面上蠕动着,口器咬下去,第四口桑叶在谷雨这天咽进了体内。她把这份转移的勇气收进了梧桐叶中。
她从桑林走回叶家小院。蚕架上的蚕蚁们正在集体进食——不是进食,是蚕食。千百条蚕蚁同时在桑叶边缘咬下极小的缺口,缺口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叶心蔓延,桑叶从嫩绿色变成筛网状。千百条蚕蚁同时咬下桑叶时那股极细密极均匀的震颤从蚕架木质纤维传上来,隔着蚕架的梧桐木、隔着左脸颊烙印,她感应到了千百条蚕蚁咽下第一口谷雨桑叶时体内同时发生的细胞分裂——蚕蚁的身体在膨胀,表皮被内部新生的细胞撑开,旧皮从头部裂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新皮从缝里露出来,颜色比旧皮浅一点点。蚕蚁在谷雨这天完成了第一次蜕皮。
她把这份蜕皮的震颤收进梧桐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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