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妖域清明
“在这等我。”老山猫蹲在矮墙边缘,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黑猫的耳朵,“我先去墟市里转一圈。有几处我记得的位置,以前是我旧部藏身的地方,几千年没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你们是人类,墟市里极罕见,贸然进去容易招麻烦。我去探探路,午后回来。”他无声地滑下矮墙,脚掌落在泥地上没有任何声响,很快消失在密集交错的棚架之间。
叶青云靠坐在矮墙边,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他忽然眉头微皱,侧头凝神——从他踏上苍梧域的那一刻起,丹田深处那株四片叶子的道种就一直保持着极轻微的震颤。不是警告,是感应。这片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极深极闷地搏动着。那搏动微弱到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觉,但道种认出了它——那是渴。不是魂印那种砸穿虚空的巨渴,而是更古老、更绵长、更沉默的渴。被埋在地下极深极暗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天日。姜梧给的那片梧桐叶此刻在道种正中央极缓慢极稳定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把那股搏动的频率极精准地传进他掌心里的心字印子。
“你也感觉到了?”洛璃蹲在他旁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心那枚圆满的魂印边缘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像水面被极小的石子轻轻碰了一下。她在幽冥域生活了多年,对黑暗中的波动比任何人都敏感。“这底下有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像……像一棵树。一棵渴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水的树。”
叶青云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是湿润的,被连续几天的雨水泡得极软极松,但掌心贴下去的那个位置,泥土深处极深极暗的地方,有一股极微弱极绵长的震颤正从地底传上来。那震颤不是地震——它太规律了,规律到能数出间隔的次数:每隔好几息,搏动一下。像一颗埋在极深地底的心脏,跳得极慢极沉,慢到几乎停滞,沉到几乎沉默。
“第一棵梧桐树。”叶青云收回手掌,掌心那个心字印子在搏动的余韵中微微发热,“外祖母说过三棵梧桐树有一棵在妖帝城的废墟上发芽。不是废墟表面——是在废墟底下。这棵树不是种在泥土里的,是种在古战场上的。数千年前妖帝城陷落的那一战,死去了太多生灵,他们临死前的渴没有被任何人收走,全部渗进了泥土深处,沉了几千年,酿成了这片沉默的搏动。梧桐树的根扎进了这片渴里,它在吸收,也在等待。”
洛璃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银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触到矮墙石面上的苔藓。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在幽冥域,人说死者的执念会沉入忘川。每年清明,鬼王城的人会在忘川边放纸灯,灯顺水流到河心,如果灯熄了就说明执念消了。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清明是给死人过的节。”她低头看着脚下这片被雨水泡软的妖域泥土,“但这里没有忘川。没有河可以把执念送走。这些人死在这里,他们的渴就留在这里。清明这天,墟市里的人烧纸钱放纸鸢,不是为了送走什么——是为了告诉底下的东西,还有人记得它们。”
叶青云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目光掠过墟市篷顶,重新落回废墟深处。姜梧那片梧桐叶在道种里极缓极稳地旋转,把地底搏动的节奏一丝不差地传进他的掌纹。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沉默的饥饿在黑暗中沉了数千年,一层一层地叠压在地底,被雨水浸润,被树根缠绕,无人祭奠也无人遗忘——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晨雾从盆地底部开始消散。墟市的轮廓在光中越来越清晰,他们终于看清了整座墟市的模样。它远比从山脊上俯瞰时更大、更密集、更有秩序。帐篷和木棚虽然简陋,但排列并非完全杂乱——有几条主要的通道从废墟脚下向河床方向延伸,通道两侧是挤挤挨挨的铺面。有的铺子用几根竹竿撑起一块补了又补的油布,布下摆着极粗糙的陶器;有的铺子干脆就是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堆满了用兽皮裹着的货物;还有的铺子连板车都没有,只是一块铺在泥地上的麻布,布上摆着几块幽萤石和几只粗陶碗。墟市里的居民陆续从棚屋里钻出来,在晨光中开始一天的营生。有人蹲在路边用石块垒起极简陋的灶,有人扛着扁担挑着水桶从河边走回来,水桶在扁担两端极有节奏地晃动着洒出一小串水珠。几个妖童赤着脚在泥地上追逐嬉闹,脚底踩在积水坑里溅起极高的泥点,笑声在晨光中极清脆极响亮地回荡。
洛璃忽然轻声开口:“其实从去年秋天,我就开始准备了。”叶青云侧过头看她。她没有回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蚕丝袖口轻轻裹住的那一小截皮肤。“去年秋天你在断面种下第四片叶子,姜梧从树心里走出来。祖母在夹层里接够了水,幽冥域的天从深黑变成了灰蓝。我站在界河渡口的栈桥上等你回来,等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时候我就在想——你在苍云城收了四季的温度,我在幽冥域等了几千年。等是等到了,但等来的东西如果只是握在手里,它就会慢慢变凉。”她把琉璃珠从行囊里取出来,珠子里那片银色花瓣在晨光中轻轻旋转。“所以今年立春之后,我跟父王说了,我要跟你走。鬼族公主在苍云城养了一年蚕,学会了怎么等。现在我要学的是等之外的东西。”
叶青云看着她眉心的魂印。那枚圆满的朱红色印记在晨光中微微跳动着。“等之外的东西是什么?”
“往前走。”洛璃把琉璃珠握在掌心里,“之前我一直在等——等祖母从塔里走出来,等父王不用再为魂印残缺而夜不能寐,等你从苍云城回来,等幽冥域的天亮。但其实有些事不是等来的,是走到的。你从苍云城走到幽冥域,从忘川河底走到断面,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把渴带回了上游。我一个人等在那里,能等来你,但等不来你走过的路。”她松开手,琉璃珠在掌心里发着极淡极柔的光。“这次我想走。想看看界河的水流到妖域之后是什么颜色,想在立夏之前和你一起翻过苍梧山,想看你找到的那棵梧桐树长在废墟底下是什么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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