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妖域清明
黑猫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洛璃脚边,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她膝盖上——是一小片刚从矮墙石缝里长出来的清明苔藓,极小极嫩,覆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绒毛,和苍云城立春后青砖缝隙里冒出的第一丛苔藓几乎一模一样。它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告诉她:忘川上那个蹲在船舷上看水看了十二年的猫,也选择了走——不是蹲在原地等。走和等,它都试过。走更好。
老山猫在午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极老的山羊妖。老山羊毛发全白了,左角断了一大截,断口处用铜皮裹着,铜皮上的铆钉锈成了深绿色。他拄着一根极粗极弯的藤杖,走路时左后腿明显有些跛,但眼睛极亮——那种亮不是年轻时的锐利,而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突然见到光时被刺痛又舍不得闭眼的那种亮。
“这是老角。”老山猫蹲在矮墙下,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我以前的副官。白素衣被囚禁那年我们一起逃出城外,我带了一队人往北走,他带了一队人留守墟市。后来我的队伍在山里遇了伏击,全军覆没,我躲进废矿坑里才活下来。我以为他也死了——他在墟市里潜伏了几千年,一直在暗中照看旧部的遗孤。”
老角拄着藤杖站在矮墙前,羊眼极慢极仔细地打量着叶青云和洛璃——从头发看到靴面,从手指看到腰间别着的刻刀。他的目光在叶青云右手掌心那个心字印子上停了一下,又在洛璃眉心肌印上停了一下,然后极缓极深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就是来找梧桐树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羊皮纸被揉皱了又展开。
叶青云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墟市里的人都知道。”老角拄着藤杖在矮墙边坐下来,左后腿直直地伸着,膝盖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几千年前妖帝城陷落之后,城里死了好多人。尸体没人收,埋在废墟底下。过了很多年,有人偶然在废墟深处发现了一个极深的地穴入口,据说那里面是当年的万人坑——白家旧部最后的埋骨地。下去探过的人都说那底下有一棵树,但没有一个人能靠近。所有靠近的人走到一半就折返回来了,说再往前走渴得受不了——不是口渴,是心里渴。”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洛璃问。
“不好说。”老角摇了摇头。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旧葫芦递给叶青云,里面装着苍梧山深处才有的野茶煮成的极苦极浓的茶汤。“有人说是数百年前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有人说是更早。总之它就在那里,在地穴极深极暗的角落里扎着根,渴了几千年。每年清明这天墟市里的人会在废墟上放纸鸢撒纸钱,纸鸢飞到废墟上空就自己往下坠——不是风停了,是那棵树太渴了,它把纸鸢里寄托的所有思念都吸了下去,纸鸢找不到上升的风,就落下来了。”他指了指墟市上空。叶青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只极简陋的纸鸢正从墟市各个角落升起来——纸鸢是用废纸糊的,骨架是极细的竹篾,尾巴上拖着几条破布条。纸鸢们歪歪扭扭地飞过墟市上空,飞过废墟边缘,然后突然开始下坠——不是急坠,是极慢极飘忽地往下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着往废墟深处拉。纸鸢落在废墟上,落进那些青玉石断柱之间,被藤蔓缠住,被积水浸透。紧接着纸钱也从墟市各个角落撒了出来——不是烧成灰的纸钱灰烬,而是整张整张的黄纸,被人从棚檐下奋力抛向废墟上空,在晨风中极缓慢极安静地飘落。
“清明这天它吸得最凶。”老角望着那些坠落的纸鸢和飘散的纸钱,羊眼里映着满天黄纸,“平时它只是在底下自己渴着,渴它的。但清明这天不一样——这天活人祭死人,死人的执念被祭品唤醒,整片废墟底下的渴都翻涌上来。树吸着这些渴,吸得极饱极满。每年清明过后,废墟上的藤蔓都会比清明前更绿一层——那是树吸饱了渴之后吐出来的余泽。它在替死人活着。”他把藤杖搁在膝盖上,转向叶青云,“你们要下去看,最好就是今天。只有清明这天,地穴的入口会自己打开——不是开门,是渴太重了,封住洞口的石板被树根的吸力吸得松动了。这时候能进去。过了清明鬼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青云把右掌贴在地面上,心字印子触到泥土深处那股搏动——比清晨时更强烈更急促更渴。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旋转的速度也在加快,姜梧隔着千山万水的注视正催促他动身:那棵树在清明节吸入的所有思念和祭奠都化成了它继续等下去的养分,但它真正等的不是这些——它在等人。等了几千年。
老山猫站起身,抖掉毛发上沾着的雾气。“我带你们去。地穴入口在城废墟西边,从前是白家宗祠的地窖。我这些年探过几次路,认得大概的位置。”
老角也撑着藤杖站起来。“我跟你们到废墟边缘。墟市里有新妖帝的探子,我这张老脸在墟市里还能镇一镇。进了废墟之后的事,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洛璃把行囊紧了一下,黑猫跳上矮墙,尾巴高高翘起。叶青云把樟木匣系紧背在背上,刻刀别在腰间,掌心里那个心字印子和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在清明节这天地底搏动最强烈的频率中同时微微发热。姜梧隔着千山万水的注视仿佛在说:去吧。树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