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笨办法
林远翻开笔记本。
他翻开之后,手指停在了第一页。
不只是笔记。
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行小字。
第一页:“加油。你可以的。”
第二页:“加油。你可以的。”
第三页:“加油。你可以的。”
一直翻到最后,每一页的页脚都写着同样的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很慢很重,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写。
“为什么每一页都写?”林远问。
顾安然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尖又开始泛红。
“……怕你看不到。”她说,声音很小,“如果你只翻一两页,也能看到。”
林远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心理学书,里面说有一种人,从小到大的愿望从来不敢说第二次——因为她默认自己的愿望没有人会在意。她怕写在扉页上会被漏掉,所以每一个可能被看到的位置都写上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
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看到了。”他说。
顾安然的笔尖又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但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拼命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开心。
“你上次说古诗词鉴赏最重要的是意象分析。”她低着头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把六十四篇的意象全部归类了。送别类意象、思乡类意象、边塞类意象……每一类我都做了对比表。这样你遇到同一类的诗词,可以直接套模板。”
林远翻到她说的那个对比表。整整四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意象类别。意象名称、出处、常见用法、情感指向、答题关键词——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页边贴着小标签,方便检索。
“你做了多久?”
“没多久。”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
“……五天。”
五天。四页表格。六十四篇古诗词。逐篇拆解、归类、对比。这不是“帮个忙”的工作量。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一件事上——整理一份给别人的笔记。
“以后不要这样了。”林远说。
顾安然的手僵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被人推开了一点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笔杆。
“我说的是,不要花这么多时间给我一个人做笔记。”林远说,“你也要学你自己的。你的数学还卡在三角函数。化学的有机推断也没过。你花五天给别人做笔记,你自己的复习进度呢?”
沉默。
“你不知道英语怎么说吗——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再帮别人。”
顾安然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拒绝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笔记我收下。但是下次,一起做。你做你的部分,我做我的部分。交换着看。”
过了好几秒,顾安然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数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什么题?”
她把一张试卷推过来。三角函数的大题,她做到第三步就卡住了,后面涂涂改改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空着。
林远看了一眼。这道题他前天刚做过,是同类型的。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给她看。一边写一边讲每一步的逻辑——不是讲公式,是讲思路。讲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变形,这一步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这一步最容易在哪里出错。
顾安然听得很认真。她微微倾着身子,头凑近草稿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笔尖。这种专注和上课时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专注不一样。这是一种很松弛的专注。
“懂了。”她说。
“那你把这题自己再做一遍。”
她拿过草稿纸,从头开始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又卡住了。不是不会——是刚才林远讲的时候她听懂了,但到自己动手的时候脑子又乱了。这是很多人的通病:听懂和会做之间有一条沟。
“别紧张。”林远说。他指了指她的笔,“你的手握得太紧了。放松一点。第一步不用说——先把题目里的条件标在图上。”
顾安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指节确实攥得太紧,骨节发白。她松了松手指,深吸一口气,按照林远说的,先把题目条件标在三角函数的单位圆上。
标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写对了。写到之前卡住的第三步,她顿了一下,然后自己接上了。最后一行写完,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睛里有光,但又不完全是兴奋的光。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东西——印证了她一直相信、但从没被证实的那个念头:这个人是不同的。
“做对了。”林远说。
顾安然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在林远眼里,它和那天她接过纸巾的手指触碰到他时缩了一下的反应形成了对照。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终于停下来了。
“明天继续。”他站起来,背起书包。
顾安然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林远。”
“嗯?”
“你说的那个——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你自己呢?你的氧气面罩戴好了吗。”
林远被她问住了。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没有完全戴好。”
“那你先戴好。”
顾安然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口。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的直视持续了很久。久到林远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着一根很小的棉絮,应该是校服上掉下来的。她没有躲。
“我会把自己这部分戴好。你也要把你自己的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
林远点了点头。
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林远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自习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隐约能看到顾安然的轮廓——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重新整理刚才那道三角函数的题,嘴里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用费曼学习*法讲给自己听。
她学得很快。不是聪明——是认真。是把每一滴水都当成海洋来对待的那种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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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上午,第三次数学小测。
周国良发卷子的时候,特意在林远桌上多放了一张草稿纸。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林远注意到周国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所有老师都知道他的英语考了149分。也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数学会不会露馅。
林远翻开试卷。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他全部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选择题。前十道是基础题,涉及集合、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这些他前世自考的时候全部学过,现在又补了答题规范,做起来没有障碍。最后两道是压轴选择题,一道关于圆锥曲线离心率的取值范围,一道关于函数零点个数的判断。都是高考真题的变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第一道。集合运算。送分题。他画了个韦恩图,三十秒搞定。第二道。函数定义域。又是送分。他直接把不等式列出来,求交集。第三道是三角函数。林小鹿最头疼的类型。他扫了一眼选项,快速判断出角度范围,套公式,出结果。前三道总共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知道自己在提速。不是粗心的那种快——是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之后自然产生的快。就像一个人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不用再想怎么保持平衡,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
圆锥曲线的压轴选择题。他读完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出已知条件。离心率的取值范围——这本质上是一个不等式问题。需要用到椭圆的基本性质和参数关系。他列了两个方程,消元,化简,解不等式。写到一半的时候他脑子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和自考高数里一道二次曲线的题几乎一样。只不过高中版本把坐标系固定了,大学版本是参数形式。核心逻辑完全一致。
他写完最后一步,在答题卡上填了选项。
然后他翻到解答题。一共六道。
第一道是三角函数大题。解三角形,已知两边一夹角求面积和周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角形,标出条件。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面积公式——三个工具轮流用。每一步都严格按标准答案格式书写:“在△ABC中”“由正弦定理可得”“代入已知条件得”。最后一步的“所以”写完之后,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跳步。
第二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平行。他在正方体的图上画了辅助线。前世自考高数里也有空间解析几何,但比高中的简单很多——高中立体几何是欧氏几何的逻辑推理,大学是向量运算。所以这道题他不能用大学的降维打击,只能老老实实地写推理过程。他用的是“线线平行→线面平行”的判定定理,把每一步的推理依据都标在旁边,确保每一个“因为”后面都跟着一个“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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