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年级的秋天
1986年的秋天是从教室后窗灌进来的。风把玉米地里干燥的土腥味吹进土坯房,把粉笔灰吹得到处都是。黑板右上角趴着一只灰蛾子,从上课趴到下课,没有飞走的意思。
开学第三天,老师在下课前说了件事。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乡初中明年要考试入学,“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建国的方向,“你们谁想读初中,得考。考不上就回村。“
建国的笔停了。他的铅笔头停在田字格纸的第三行,那个“学“字的最后一横还没写完。
教室里的声音还没散——后排有人在收凳子,窗边有人在拢课本,王威在后面打了个哈欠——但建国耳朵里这些声音都远了。他盯着黑板上还没来得及擦的板书,想了一下如果不去读初中他的书能读到哪儿。五年级读到明年夏天就没了。这本田字格本写到最后一页就没了。他手里那截不到两厘米的铅笔头用到捏不住了就得扔掉。
王威从后排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不走?“建国把铅笔头收进布包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王威在前面蹬自行车,建国坐在后座,书包搁在腿上。九月的玉米地在路两边比人还高,叶子干透了在风里发出硬邦邦的响声。他们从玉米地里穿过去的时候,夕阳把叶子边沿烧成了红铜色。
王威说:“你听见老师说的没?要考试。“
“嗯。“
“你肯定能考上。“
建国没接。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脚蹬子上的布鞋——鞋面打了两块补丁,左脚那块补丁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王威在岔路口把他放下来。建国家在西头,王威家在东头。王威把车龙头往左一掰,说了句“明天见“,没等建国回话就拐进了自家的土路。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王威的背影被玉米地吞进去,只听见链条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
晚饭是玉米糊和腌萝卜。煤油灯搁在桌子正中间,灯芯剪歪了,火苗往一边偏。建国爹张文川坐在上首,碗端得很低,快贴着桌面了。建国娘在灶台和桌边之间走了好几趟,最后才坐下。
建国扒了几口糊糊,咸萝卜嚼在嘴里咯嘣响。他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萝卜,夹住了,没往嘴里送,又放回碗里。
“爹。“
“嗯?“
“我想上初中。“
这四个字说完,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不动了。不是放下的,是捏在半空中,离桌面两指高,不碰碗也不碰桌。煤油灯的火苗往他这边歪了一下。
建国娘手里的筷子没停,但夹菜的动作慢了。她从碗里夹了一根萝卜丝,夹到一半断了,掉回盘子里。她没再夹。
张文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糊糊。碗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他看了一眼建国面前的碗——糊糊还剩大半碗。
屋里只有煤油灯芯滋滋的声音。火苗把那截歪了的灯芯烧出一滴黑油,沿着灯盏的边缘淌下来,淌到底座上凝住了。
“吃饭。“张文川说。
建国把筷子放下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了。腌萝卜还剩两片,他没碰。
那天晚上建国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他翻开课本,那本他从村小用到现在的课本,书角全卷了,封面上的字迹磨得只剩“语文“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他把作业写到一半,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板凳腿在泥地上拖了一下。
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他爹坐在院子里,跟前一盏灯都没有,就着一地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他爹正好坐在树影子里,看不清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