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年级的秋天
建国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他把“知识“那两个字描了三遍——第一遍是在描字的笔画,第二遍是在描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的样子,第三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描什么。他想起上学期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句话——“知识就是力量“——六个字在一张书页上,黑体印的,很整齐,很好懂。但“力量“能不能变成学费,书上没写。
他把铅笔头写钝了。削笔的小刀找不到了,他用手把铅笔尖上的木头一点一点撕下来,露出里面小半截铅芯。继续写。
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板凳在,人也在,就是没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爹进屋的声音。他把作业本合上,把铅笔放在课本上,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建国发现院子里枣树下面有一小摊烟灰——不是碎烟叶,是烟叶烧完后最细的那层白灰,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贴着泥地糊成一小片。旁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又抹平,划了又抹平。
他爹从屋里出来,在井边洗了一把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打在地上的泥浆里,溅起来的泥点子沾在裤脚上。他擦完脸抬头的时候眼圈是黑的,不是肿,是没睡的那种颜色。
“爹。“
“嗯。“
建国等了一下。他爹把毛巾搭在井沿上。
“让娃念。“张文川说。他嗓子是哑的,音量压得很低,像是这个决定不需要大声。“大不了我再多种两亩。“
建国看着他爹的背影——背微微弯着,肩胛骨顶着洗到发白的中山装。他爹没回头,往地里走了。锄头扛在肩上,锄刃在天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院墙挡住看不见了。
建国站了一会儿,背上书包出了门。
王威家是另一张饭桌。
王威家的桌子比建国家的宽,摆的东西也多。王威爹坐在上位,碗筷的摆放都是规矩——筷子要搁在碗的右手边,正对着桌腿。王威爷爷去世之后,这个家的规矩都是他爹在守,守得一丝不差。
“小学念完就行了,“王威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才把下半句接上,“回来帮你哥。“
王威坐在桌子另一头。他面前是一碗捞面条,面已经坨了,他也没翻。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摆弄手里的一颗玉米粒——拿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皮。这颗玉米粒是他从早上掰的几百根玉米棒上捡的,很圆,颗粒很饱。他把玉米粒放进兜里。
他哥王虎在旁边扒面,吃得很响。王虎十七了,他爹干活走第一,王虎走第二,王威走第三——排了三年的顺序,谁都没改过。
“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威把筷子插进面坨里,搅了两下。面化了,他捞起来吃了一口。
他爹没再说什么。王家的规矩是话说一遍就够了。王威知道这不是商量,他爹也没当商量说。他手里的那颗玉米粒在兜里硌着膝盖,他没拿出来。
吃完面他收了碗,在井边压了一桶水。水打上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跟去年打水的时候不一样了,去年他要用两只手,今年一只手就能把桶提上来。
海龙家的饭桌在厨房角落里。灶台和饭桌之间只隔了两步,他娘端着锅直接往桌上舀。海龙爹从外面回来晚了,进门先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脚,跺掉鞋上的泥,然后坐下。
“你们老师说的那个,“海龙爹夹了一筷子咸菜,没往嘴里送,悬在碗上面,“考初中。你怎么想的?“
海龙正在用筷子戳一块没搅开的玉米面疙瘩。他把疙瘩戳散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圈,然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架,靠后仰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