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初三
周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张一张收。每一张拿起来的时候他会看一眼——有的人写得多,有的人什么都没写,有的人把纸揉皱了又摊平。每个递回表格的手都不一样:有的手迟疑,有的手很快,有的手把纸捏得发皱,有的手平平整整地递出去。
收到第一排。建国双手把表递上去。
周老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秒,然后抬头——他看着建国。没说话。视线停了大概两个呼吸那么长。
他知道建国家的情况。这个学生从初一就是班里最认真的,字写得最工整,眼睛离课本越来越近——他知道这个学生是铁了心要考出去。他看了建国一眼,然后把他的志愿表放在左手。
建国垂下眼睛。
收到最后一排。王威把纸递给周老师的时候没抬头。纸是背面朝上的。
周老师翻过来。
方框里一个小勾,不出格。纸的其余部分全是空白。升学栏空着,志向栏空着,什么都没写——画了个勾就完了。他看了王威一眼。
只一眼。
王威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课桌边缘那道刻痕。那道刻痕是初二下学期他刻上去的——那天他在课堂上睡着,醒了以后用圆珠笔在桌沿刻了一道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周老师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停了。
他把王威的志愿表翻过去,叠在左手上。
海龙把表交过来的时候没抬头。纸从桌面到周老师手里,中间没有停顿。周老师扫了一遍——升学栏空着,“其他志向“里,“学技术“三个字一笔一划,墨迹比旁边的字要重。他把海龙的表翻过去,也叠在左手上。
周老师站在讲台前。左手三张纸,右手还有一摞——全班四十多张表都收齐了。
他把所有的志愿表理了理,对齐,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叠纸放在讲台上,那张有“考“字残迹的黑板下面。
三份表叠在一起。
最上面是建国的:字迹工整,“县高中“三个字的笔划压得很深,纸背上能摸到凸起的字痕。
中间是海龙的:升学栏空的,“学技术“那个“术“字的点压出了一个凹痕。
最下面是王威的:除了那个勾,一片空白。
建国看着讲台上那叠纸。
他左边第三排的座位空着——那个人初二没读完就回家了。他后面有一个女生在擦眼泪,不知道是谁,没有声音,只有纸擦过脸的时候簌的一声。有人已经趴在桌上了。有人开始收拾课本。窗外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听不出是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
周老师把粉笔盒的封条撕开,拿出一根新的白粉笔,转过来在黑板上写下明天的课程。他没有再提志愿表的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粉笔灰落在裤腿侧面,落成一小片白。
那叠纸就放在讲台上。三份表,三种笔迹,三条路。
建国的桌面上还有字痕——填表的时候笔压得太重,字印穿过了纸背留在课桌上。“县高中“三个字,反的,要在另一个方向才能读出来。他用指腹擦了擦,没擦掉。
凹痕是擦不掉的。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在远处的墙头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又停了。
那是1989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