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煤油灯的尽头
他把油印表格上的第一志愿一栏填上了。纸薄,铅笔一压就透。最后一笔是“学“字的竖钩——他把钩挑起来的时候纸破了针尖大的一个洞。他把表格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纸背隆起来一个铅笔尖大的白点。他把表格重新放好,没擦。
班主任是在走廊上叫住他的。建国从食堂回来,手里还捏着铝饭盒。“志愿考虑好了?“
“嗯。省大。“
班主任顿了一下。时间不长,但建国感觉到了。“嗯。“班主任说。“省大分不低。“建国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知道。“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建国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是空的,他的脚步在水泥地上踩过去,声音比平时轻。
一月底的信是王威写的。
信封是普通的黄色信封,上面贴了八分钱的邮票。信是从村委捎过来的——村里有人来县城赶集,顺手带到了传达室。建国认出信封上的字——比王威以前的字稳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站在线上。
信纸是两页。第一页是王威的字——村里的事,地里的收成,没提自己。第二页前半还是王威的字,后半是建国娘的话,王威代写的——“你娘说你爹的腰上个月扛化肥的时候犯的老毛病。弯不下腰。说你爹让你别操心好好考试。说等考完了再说。“信纸最后一行是建国娘补加的——“你爹说别让你知道,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了。“
建国坐在宿舍的床上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从头读到尾。第二遍只读了最后一行——“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了“。他把信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一个铁盒里。铁盒里有入学须知纸条——折痕已经快断了,还有花生纸包空了的旧报纸——海龙折的四角还在。他把铁盒盖子合上,枕头压回去。
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格一格的窗框影子。他没回信。躺下来的时候眼睛睁着。爹的腰——他脑子里这三字没走,但他没让自己接着往下想。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复习计划从头过了一遍。
二月初建国发现看黑板开始模糊。
不是突然看不见的。是这一行字比上一行字多了一眨眼的工夫——眼珠要重新对一下焦,像用手指调收音机的频。他坐在第三排,离黑板不算远。他把眼睛眯了一下——清楚了。松开——又毛了。他又眯了一下。然后他把眼睛睁开,没有眯——拿手在眼角按了一下,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后排的男生凑过来借削笔刀。建国从桌斗里摸出来递过去。“黑板上第三行那个公式你抄的对不——括号里面那个——“建国把笔记本递给他。后排看完了,说“嗯,一样“。
建国把笔记本拿回来。第三行那个公式是眯了一下以后抄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他站在宿舍窗户前面往外看。对面的教学楼窗户是黑的,路灯照在楼墙上。他把远处路灯的灯泡盯着看了一会儿——灯泡边缘有毛刺,光晕比他半年前看到的宽了一圈。他把手举起来,把路灯从手指缝里挡掉——光刺从指缝漏过来少了一点。但他不能举手挡着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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