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煤油灯的尽头
建国把笔记本拿回来。第三行那个公式是眯了一下以后抄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他站在宿舍窗户前面往外看。对面的教学楼窗户是黑的,路灯照在楼墙上。他把远处路灯的灯泡盯着看了一会儿——灯泡边缘有毛刺,光晕比他半年前看到的宽了一圈。他把手举起来,把路灯从手指缝里挡掉——光刺从指缝漏过来少了一点。但他不能举手挡着黑板。
他把窗帘拉上了。
三月倒计时翻到了100。
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安静变了——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呼吸都轻了半截的那种。前后排的人翻卷子的声音都慢了一拍。黑板上的倒计时旁边新贴了课表——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各两节,排满了。
建国的座位从第三排搬到第二排——老师调的。前排有个男生退学了,空了一个位置。他搬到前面以后发现黑板近了——但那些毛边还在。他比刚开学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突出了。
最后一个晚自习的灯是建国关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把自己的卷子收好——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一半,列出了步骤,答案没算完。他在步骤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下一行空白——意思是明天接。
然后他把灯关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走廊上有风灌进来,三月末的晚上还有点凉。他转身回去,从桌斗里摸出了一截东西——白蜡烛,体育委员从器材室翻出来的,本来预备春游用的,春游没去成。他把蜡烛立在课桌左上角,划了一根火柴。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烛光不大,刚够照亮半张桌面。他把卷子重新摊开,把最后一道大题的下一行空白补上了。
窗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下了。巡查老师站在门口玻璃外面——隔着那扇小窗。里面一点烛火,蜡烛边上是一个学生在做题。老师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建国没有抬头。
烛火晃的时候他的影子在旁边的墙上也晃。黑板上的倒计时看不到了——烛光太远照不到。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算完,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卷子翻到第一页——从头检查。
窗外是1993年春天的凌晨。树梢上还没长叶子,月光稀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跑道上的沙子往前推了一点。教室里没有别的光,只有那根蜡烛。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了。
建国没有检查完。他把笔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面前是蜡烛,烛油沿着蜡烛侧面淌下来一条,在桌面上凝成白色的蜡渍。他把手搁在卷子上,拇指压着最后一道题的横线。然后他把蜡烛吹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他坐在黑暗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