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苗家村光义赠金银河中府太尉询军情
赵匡胤离开襄州之后,四处云游,想要谋个出身。可是处处碰壁,竟然没有一个慧眼识英雄肯收留他。在此期间,曾经做过苦力,也曾经饿过三天三夜。时间不长,但是历经磨难艰辛,处处遭人白眼蔑视。虽然思念父母妻子,有时夜深人寂的时候,也偷偷哭泣。但是知道,自己二十一岁了,顶天立地的年纪,决计不能回头。就算前途再艰难险阻,也要义无反顾,一往直前。
这日渡过风陵渡,行经柳叶镇,跨过耍金桥,只见桥边一座简棚,数十人在棚外排起了长龙。简棚外挂着一张招子,左边写着‘占卜问卦’,右边则写着‘望闻切问’,原来是既算卦又诊视疾病的所在。简棚中那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相貌清癯,头上束着发髻,身穿一袭道袍。排队的人们或是算卦或是问疾,他都慢条斯理,一一答疑解惑。虽然不断有人离开,但是也不断有人站到队伍后面,至始至终,都有二三十人之多。
赵匡胤心想:“这道士既会算卦又会治病,看来有些本事。”想到自己离开开封到现在,已经两年时间。走遍了大半个汉朝,处处碰壁,当真是流年不利,不禁生了占卜前程的念头,又想:“也不知道我何时能时来运转,不如要他给我算上一卦。”念及于此,当下站到了队伍的后面。他此刻算是最后一个,可是过不多久,陆陆续续,又有人排到后面。
过了许久,终于轮到赵匡胤了。他走进简棚,坐到桌旁。那道士凝目而视,端详一阵,道:“你没有生病。”赵匡胤笑道:“先生一眼就看出我没有生病,真是好眼力。”那道士道:“到我这里来的人,无非两个目的,一则看病,二则占卜。你不看病,必是为了占卜。说说看罢,想占卜甚么?”赵匡胤见他眼睛虽然不大,但是如同苍穹一般深邃,似乎洞悉万物,于是直言不讳道:“我想占卜前程。”
那道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着排队的人们道:“贫道今天收摊了,大家有事明天再来罢。”看病的人们无不大失所望,纷纷央求那道士诊视病症。那道士道:“实在对不住,今天真的有事,明天再来罢。”言罢收拾桌上物品起来,看来真是收摊了。众人无可奈何,只得陆续离去。赵匡胤问道:“你还没有给我占卜,怎么就收摊了?”那道士道:“你跟我来。”赵匡胤虽然不知道他卖的甚么关子,但是自持身怀武艺,天不怕地不怕,当下跟随其后。
那道士带领赵匡胤回到一座村庄,道:“这里是苗家村。”赵匡胤问道:“你姓苗吗?”那道士颔首道:“我姓苗,叫苗训,表字光义。”赵匡胤道:“原来是苗兄,失敬,失敬。”苗训笑道:“你又叫做甚么?”赵匡胤道:“我叫赵匡胤,今年二十一岁了。”苗训道:“我快二十四岁了,比你痴长两岁。”说话之间,走进了一座竹子编成的院子,院子里一座三间的瓦房。院子前几洼菜地,一名二十来岁的妇人正在菜地里浇水。
苗训对那妇人道:“我回来了。”那妇人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苗训道:“今天有事,故而收摊了。”又对赵匡胤道:“这是我夫人。”赵匡胤当下行了一礼,道:“见过嫂夫人。”苗夫人当下万福还礼。苗训道:“他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又对赵匡胤道:“咱们进去说话。”走进瓦房,里面的陈设虽然普普通通,但是收拾的干干净净。
走进左首的房间,赵匡胤大吃一惊,原来里面的书架上桌子上摆满了书籍。赵匡胤惊叹之余,道:“原来苗兄是读书人。”苗训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是道士。虽然是道士,却也是俗世中的一介凡夫俗子。”赵匡胤问道:“这么多的书,苗兄都看过吗?”苗训颔首道:“都看过。”赵匡胤心中一直疑惑不解,问道:“苗兄为甚么要带我来到家中,不怕我是坏人吗?”苗训微微一笑,道:“我看你丰神俊朗,器宇轩昂,不像是坏人,因此放心大胆的带你回家了。”赵匡胤正色道:“苗兄这般信任我,实是感激不尽。”顿了一顿,又道:“苗兄真是会占卜之术?”
苗训慢条斯理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段话是《道德经》第一章《天地之始》,赵匡胤不曾读过,自是满头雾水。苗训问道:“你信占卜之术吗?”赵匡胤摇头道:“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不过这两年来,我四处闯荡,结果处处碰壁,想必是流年不利,因此想要苗兄算算运气。”苗训大笑一声,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顿了一顿,又道:“你坐下,有话慢慢说。”
两人分宾主坐下,苗训道:“说说你的遭遇罢。”赵匡胤当下将背井离乡,闯荡江湖以来的遭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其间苗训没有插一句嘴,只是凝神聆听。一个说的详细,一个听的认真。赵匡胤又道:“我渡过风陵渡,一路而行,就遇上苗兄了。”苗训点了点头,道:“我先给你说个故事,话说从前有兄弟两人,他们各自成家,都生了儿子。于是找相面的先生给儿子们占卜算命。相面先生说兄长的儿子日后必成大器,高中状元。又说弟弟的儿子是苦命之人,前途渺茫,稍有不慎,就会沦为乞丐。兄弟二人听到这句话,自是一个心花怒放,一个愁云惨雾。兄长得知儿子命中注定大富大贵,于是百般溺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弟弟的儿子却极有志气,从小读书。哥哥的儿子吃喝玩乐,弟弟的儿子悬梁苦读。二十岁左右,哥哥的儿子败光了家产,终于沦落街头,乞食度日。而弟弟的儿子胸怀大志,终于高中了举人。他们的结局,和当年相面先生的占卜大相径庭。”
赵匡胤问道:“如此说来,所谓占卜相面之术,都是假的?”苗训站起身来,道:“占卜相面之术,就和鬼神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赵匡胤心中寻思:“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只听得苗训续道:“世间多有察言观色,巧舌如簧之辈。胡说八道乱说一通,诓骗钱财。他们所言,当然不能相信。人生在世,靠的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而不是迷信方术。”顿了一顿,又道:“你知道我为甚么会领你回家吗?”赵匡胤摇头道:“我不知道,心中正在大惑不解。按说咱们萍水相逢,没有交情。苗兄领我回家,必定当我是朋友了。”
苗训笑道:“你语气豪爽,看来是性情中人。”赵匡胤道:“我自小就摸爬滚打,最喜欢以武会友。”言辞及此,想到了白凤儿。若非当日莽撞出手,上台比武,也不会得罪董遵海了。苗训摇头道:“我只会读书,不谙武艺,看来要让你失望了。”顿了一顿,又道:“虽然你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上去狼狈不堪。但是英姿挺拔,目光炯炯有神,隐隐然气象万千,异于常人,因此我才领你回家,与你促膝长谈。”赵匡胤苦笑一声,道:“我最穷的时候,三天三夜都没有吃过饭,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连丧家之犬都不如,遑论甚么气象万千。”这句话说的情绪低落。
苗训正色道:“人生好比潮起潮落,有低落时也有昂扬时。低落时不自暴自弃,昂扬时不得意忘形。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方显大丈夫本色。受点小小挫折就怨天尤人,牢骚满腹,那是婆婆妈妈的行径。韩信当年曾受胯下之辱,你受的这点苦算甚么?”赵匡胤被这句话一激,当下拍案而起,道:“我自己也常常在想,一身武艺,为何会沦落至此?”苗训摇头道:“不是你吃的苦不够多,而是没有走对路。”赵匡胤问道:“我没有走对路吗?”苗训点了点头,道:“你今天想投奔这个,明天想投奔那人,其实是好高骛远。你到了河中,又想投奔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吗?”
赵匡胤颔首道:“李守贞在后晋末年,曾经大败契丹兵马,也是一代枭雄,我正想投奔他。”苗训摇头道:“那却不必了,李守贞自称秦王,已经竖起了叛旗。”赵匡胤大吃一惊,问道:“甚么时候的事?”苗训道:“他拥兵称叛已经半年了,你还不知道吗?”赵匡胤问道:“他为甚么要背叛汉朝?”苗训道:“你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他有个儿子,叫李崇训,他的妻子符氏是符彦卿的长女。听说他迷信方术,某日邀请一位方士进府,为家人相面。那方士听到符氏话声有若凤鸣,于是断言日后必定母仪天下,成为皇后。儿媳是皇后,理所当然,儿子就是皇帝,李守贞自己则是太上皇。认准这个道理,李守贞自是想入非非,魂不守舍,终于忍不住兴兵称叛。”
赵匡胤扼腕叹息,道:“我原本想投奔李守贞,想不到他竟然成了叛逆,当真可惜。”苗训道:“幸亏你来迟了,倘若早来,必成叛军无疑。”赵匡胤转念一想,道:“是啊,苗兄所言很有道理。”顿了一顿,又道:“李守贞自封为王,朝廷派兵平叛没有?”苗训道:“白文珂和常思奉诏领兵戡乱,汉军包围了河中城,已经僵持三四个月了。”赵匡胤踱步道:“其实我想了很久,我一身武艺,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兵。我想现在就投入平叛大军之中,苗兄以为如何?”
苗训沉吟片刻,道:“你想谋条出路,但不要操之过急。白文珂和常思虽然不是无名小辈,但是比起朝廷里的功勋宿将,还是略有不及。河中战事僵持不下,打成了温吞水,听说朝廷临阵易帅,派遣枢密副使郭威,替换白文珂和常思,主持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