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战事。”赵匡胤奇道:“郭太尉亲自领兵出征了吗?”苗训颔首说是,赵匡胤凝目谛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般。苗训笑道:“我脸上又没有长花,你看甚么?”赵匡胤道:“你坐在家里,怎么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疑惑之情,形于辞色。
苗训哑然失笑,道:“我道你的眼神怎么无比奇怪,原来是起了疑心。”顿了一顿,又道:“风陵渡乃是附近最大的渡口,每天南来北往的人不计其数。别人说甚么议论甚么,我都会留意,一一记在心中。你以为我真的能掐会算,预料天下大势吗?”赵匡胤心中释然,道:“我知道郭威此人,他的脖子上纹有飞雀刺青,人称‘郭雀儿’。听说他很早就入了军营,桀骜不驯,任侠仗义,出了名的兵油子。军营附近有座菜市,卖肉的屠户欺行霸市。他某日酒后杀了屠户,为民除害,传为了佳话。”神情又是敬仰又是钦佩。
苗训道:“我要与你说的正是他,刘知远起自河东,建国大汉之后,酬谢功臣旧部。史弘肇身为先锋,第一个兵进开封,功劳最大,因此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统领禁军。苏逢吉任宰相,杨邠任枢密使,郭威任枢密副使。刘知远驾崩之后,他们四人也成了托孤大臣,辅佐当今年轻天子。郭威起自微末,达于青紫,不一定全是运气好,跟对了人。能够一步步从小兵坐上枢密副使的高位,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过人之处。你既有志从军,就应该投入他的麾下。”
赵匡胤幡然醒悟,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苗兄指点迷津,告辞。”苗训见他要走,问道:“你要去哪里?”赵匡胤道:“我要去投奔郭太尉。”苗训微微一笑,道:“郭威正在赶往河中府的路上,这里距离河中府不远,你不必急在一时。”顿了一顿,又道:“你我一见如故,我也比你痴长两岁,有些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赵匡胤光风霁月,正色道:“我早已当苗兄是好朋友了,好朋友就该推心置腹,以诚相待。有甚么话,苗兄尽管直言不讳,小弟洗耳恭听。”苗训见他胸襟坦荡磊落,当下道:“你张嘴闭嘴说自己一身武艺,似乎极为自负。但是有勇无谋,只是匹夫之勇。要想智勇双全,还要多读书。”赵匡胤闻得此言,如同醍醐灌顶,沉吟片刻,道:“多谢苗兄提醒,日后我一定多读书。”叹了口气,又道:“这两年来,我处处碰壁,也时时反躬自省,有一身的坏毛病,可是就是改不了。”苗训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时时反省,看来志向窎远。假以时日,必定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赵匡胤苦笑一声,道:“正如苗兄所言,我自负身手不凡,颇有些眼高于顶,此前总想起投靠一个大人物,受到赏识垂青,得到重用。现在想想,不是好高骛远,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正如苗兄所言,为人处事,应当摈弃侥幸,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苗训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太好了。”正在这时,苗夫人走到门口问道:“夫君,客人在这里吃晚饭吗?”苗训笑道:“赵兄弟不但要吃晚饭,而且还要盘桓数日,辛苦娘子了。”苗夫人答应一声,去厨房做晚饭去了。
苗训道:“咱们接着聊。”赵匡胤道:“小弟要在这里住几天,打扰苗兄和嫂夫人了。”苗训道:“这却无妨,说说你现在的打算罢。”赵匡胤当日离开开封之时,血气方刚,年轻气盛。不折不扣一个棱角分明,浑身长满刺的毛头小伙。过往的这两年时间,历经磨难,倍尝艰辛,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仅心智成熟了,而且浑身的刺也拔的一个不剩了。忖思一阵,道:“我会求郭太尉收留我,让我做个小兵。”苗训心中也是这般主意,点了点头,道:“不论郭威还是刘知远,都是出身草芥寒微,刘知远能当上大汉开国之君,郭威能当上枢密副使,凭的是本事才能,而非运气。从军之后,要多听多看多想多动脑筋。我这书房里有医书,有道家典籍,还有许多史书。你不学医,也不做道士,趁着这段时间多看看史书罢。”赵匡胤颔首说是。
吃罢晚饭之后,两人禀烛长谈。苗训满腹经纶,文韬武略,高屋建瓴,字字珠玑。赵匡胤获益匪浅,不知不觉之间,境界高了一层。两人越谈越是投机,苗训也觉得赵匡胤见识高人一等,不禁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两人高谈阔论,不知时光之过。这时阳光照射进来,早已经天亮了,两人竟然都毫无倦意。苗训道:“已经天亮了,我该出摊了,你自己在家里看书罢。”赵匡胤道:“我和你一起出摊。”苗训道:“这样也好,汉军前往河中府,这里是必经之路。我给人看病,你一边看书,一边等候消息。”
赵匡胤问道:“我该看甚么书?”苗训想了一会,道:“先看《史记》罢,《史记》共有一百三十卷,从第一卷看起。”说着从书架上拿出第一卷《五帝本纪》,交给赵匡胤。两人吃罢早饭,带上干粮清水,来到简棚。苗训给人看病,赵匡胤则在旁边看书。说来也怪,他年幼时拿起书籍就犯困,提起毛笔就头疼,可是现在却读的津津有味,逐字逐句仔细阅读,更觉回味无穷。
停午时分,马蹄声响,数名军士骑马经过简棚,疾驰而过。赵匡胤站起身来,望着那数骑奔向开封方向,心想:“这些骑兵奔向开封方向,难道是郭太尉快到了?”可是等到傍晚,虽然有数拨汉军往来经过,但是郭威率领的大军,却始终没有出现。赵匡胤拦下一拨从开封方向而来的骑兵,打听郭威的行踪,得知郭威率领的汉军,大约三日后会从此经过。
两人收摊,回到苗家村。苗训将几块金锭银锭和数十贯铜钱装成一个包袱,道:“出门在外,没有钱财寸步难行,这些钱先拿着。”赵匡胤见他馈赠钱财,心中感激莫名,道:“多谢苗兄。”苗训笑道:“钱财于我而言,只是身外之物。你要结交朋友,却是少不得。”赵匡胤道:“咱们一起投军罢。”苗训笑道:“我做惯了闲云野鹤,而且手无缚鸡之力,当不了兵。”顿了一顿,又道:“从你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你志向远大,不是庸碌无能之辈。他日你若平步青云,用的到我的时候,我会给你出谋划策。”赵匡胤道:“大恩不言谢,我记住苗兄的话了。”
苗训又道:“三日后郭威就会率领大军从此地经过,我再给你装一些书。”说着又将数十卷书整整齐齐装好,道:“这些书是《史记》里的七十篇列传,有叩马谏伐的伯夷,有纵横六国的苏秦,有文韬武略的孙子,有百战百胜的白起、淮阴侯等。你要仔细品读,领悟他们做人做事的方法和态度,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学以致用。”赵匡胤颔首说是。
此后赵匡胤一边在简棚旁读书,一边留意汉军动向。这日清晨,他和苗训出了家门,往简棚而去。其时晨曦初露,天空中的弯月在轻烟薄雾中若隐若现。火红的朝阳在远方群山之中扶摇直上,顷刻之间,光耀九州,天际的残星弯月顿时黯然失色,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情此景,赵匡胤有感而发,吟道:“欲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山如火发;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全诗二十八字,朴实无华,但是气势磅礴恢宏,无诗能出其右。
苗训虽然性情稳重,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闻得此诗,却情不自禁击节叫好,惊叹道:“好诗,好诗,此诗质朴无华,但是气吞山河,比起那些修饰词藻,无疾**的诗句,端的高山仰止,不可相提并论。”赵匡胤给他赞赏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不过有感而发罢了,好不好的很难说。”苗训正色道:“正所谓诗由心生,你能咏出这般气冲斗牛的诗句,足以说明志向窎远,胸膺排奡,非常人所能及。”顿了一顿,又道:“此诗比之汉高祖的《大风歌》、唐太宗的《还陕述怀》各有千秋,不遑多让。”
不到午时,远方旌旗招展,数千军马接成长龙,浩浩荡荡行来。赵匡胤知道郭威统领平叛大军来了,当即站到路边等候。一队先锋疾行而过之后,大军到了近处。赵匡胤虽然不认识郭威,但是在人群中看到一位四十四五岁年纪的将军。他一张方脸,高眉大目。头戴一顶铜盔,身穿一袭山文铠甲,两肩上各有一个虎首护肩,腰间系着一条十三金銙腰带,腰带上悬着一柄宝剑。一身戎装,肃然有大将风度。虽然坐在黑马上,但是可见身形魁梧挺拔,似乎和赵匡胤差不多高。
赵匡胤目光敏锐,一眼就在千军万马之中认定此人必是郭威无疑,不假思索,趋上前去,躬身道:“郭太尉,我想投军,请你开恩收留。”若是在两年前,他不知天高地厚,绝不会这般低声下气。可是现在知道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不再锋芒毕露了。他的话刚刚说完,旁边马上一名三十来岁年纪的黑脸军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马鞭,打得不知所措。黑脸军校喝道:“你是甚么人,胆敢阻拦太尉?看你的样子,必是叛军奸细无疑。来人,将他就地阵法。”当时便有几名亲兵抽出腰刀,欲要斩杀赵匡胤。
郭威摆手道:“退下。”那几名亲兵得令,停下脚步,但仍紧握腰刀,虎视眈眈看着赵匡胤。郭威对身旁的兵马都监王峻道:“秀峰兄,你带领大军先走一步,我问问这个青年。”王峻比郭威年长两岁,脸颊瘦长,原本眉目清秀,但是却长着一个鹰勾鼻子。王峻点了点头,带领大军继续前行,那黑脸军校及众多亲兵校官则留了下来。
郭威翻身下马,打量赵匡胤一遍,问道:“小伙子,你认识本太尉?”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