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碗冷饭
那老人立刻噤了声,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看。
江砚挑着水,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把这几句飘进耳朵的话,悄悄收进了心里。
边关年年破。皇帝不理事。朝中是“姓卫的”说了算。
寥寥几句,一个王朝大厦将倾的轮廓,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挑着第二趟水往回走时,江砚在村口撞见了一家子逃荒的。
一对中年夫妇,拖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娃,娃身上裹着破得不能再破的夹袄,冻得直打哆嗦。那汉子拦住每一个过路人,弓着腰、陪着笑,求一口吃的、或是问一句“往南,哪条道还太平”。可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饱,谁也帮不上,只能摆手躲开。
江砚停下脚。
他想起怀里——其实他怀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比这逃荒的一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是这世道里随时会被碾碎的蝼蚁。
那汉子的目光在江砚这一身破烂上扫了一眼,便知道指望不上,叹了口气,重新拖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去了。
江砚望着那一家人在风雪里渐渐缩小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他在现代,见惯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哪里见过这个。书上、戏里那些“乱世”二字,原来落到实处,就是这样——是一个父亲在雪地里,为一口吃的,向陌生人弯下脊梁;是两个孩子,连哭都哭不出力气。
“……得活下去。”他咬了咬牙,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先把自己,活成个不用向人弯腰的人。”
他把水缸挑满,已是日头偏西。果然如王氏所说,晌午那顿饭,桌上没他的份。大伯一家围着一桌还算像样的菜招待那位来收账的“客人”,谈笑风生,没人多看他一眼。
江砚一个人坐在塌了半边墙的破屋里,就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昨天剩下的糠饭——这还是他趁王氏不注意,自己从灶房角落里扒拉出来的——一口一口,慢慢地咽。
饭是冷的,硬的,剌嗓子。
他却吃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都是他活下去的本钱。
而活下去,是他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讨回所有东西的——第一步。